
转氨酶正常,就不会得肝癌?
2026-10-16 来源:医药卫生网 - 医药卫生报 浏览:次 【查看证书】体检季刚过,门诊经常遇到两种人。一种是拿着化验单问“我转氨酶都正常,肝脏应该没事吧”;另一种是年年体检转氨酶都正常,某天因为别的原因做了个B超,发现肝上有个占位,最后确诊肝癌。后一种并不少见,也最让人难以接受——不是说转氨酶是肝脏的报警器吗?
这里需要先说清一件事:转氨酶到底是干什么的。
体检单上的转氨酶通常是两项,丙氨酸氨基转移酶(ALT,旧称谷丙转氨酶)和天冬氨酸氨基转移酶(AST,旧称谷草转氨酶)。它们大量存在于肝细胞内,血液里含量很低。肝细胞一旦受损,细胞膜通透性增加,酶就漏进血液,数值随之升高。
其中两点常被讲错。第一,转氨酶升高并不要求肝细胞“坏死”——轻度的、可逆的损伤已经足以让它升高。第二,AST和ALT并不完全一样,AST还大量存在于心肌和骨骼肌里,AST升高未必就是肝脏的问题。
所以转氨酶回答的只是一个问题:抽血这一刻,有没有肝细胞正在受损。它是一盏只照当下的灯。
还有一层混淆值得澄清。我们习惯把那张单子叫“肝功能化验单”,但转氨酶反映的是肝细胞损伤,并不等于肝脏的功能储备。真正体现肝脏干活能力的,是白蛋白、胆红素、凝血酶原时间,以及血小板计数。晚期肝硬化的病人,转氨酶完全可以正常,但白蛋白掉下来了、凝血时间拉长了、血小板因为脾功能亢进而减少。这种情况,远比转氨酶升高危险得多。
肝癌不走这条路。
肿瘤在早期体积很小,既不破坏周围的正常肝细胞,也不引发全肝的炎症反应。绝大多数肝细胞照常工作,没有细胞受损,也就没有酶漏出来。等到肿瘤长到牵拉肝包膜、侵犯血管或者压迫胆管,症状才会出现——那时多半已经不是早期了。
至于“多少早期肝癌患者的转氨酶是正常的”,不同研究纳入的人群和分期标准差别很大,没有一个能拿来当依据的统一数字,网上传的“八成”也查不到原始出处。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比例高到足以让“转氨酶正常”彻底失去排除价值。
另一条更容易被忽略的路径,是慢性肝病的缓慢进展。
乙肝病毒感染者最典型。免疫耐受期的携带者,病毒在肝内大量复制,HBV DNA载量很高,但免疫系统并不攻击被感染的肝细胞,转氨酶持续正常,肝组织也看不到明显炎症——病毒很活跃,肝脏却“看着没事”。另一种是非活动携带状态,病毒复制水平低,转氨酶正常,但此前的免疫清除可能已经留下了纤维化。这两种情况下,光看转氨酶都说明不了问题。所以乙肝携带者要不要抗病毒,从来不只是看转氨酶,还要结合病毒载量、年龄、家族史和肝纤维化程度。
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也是这样。2023年国际共识已把“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更名为MASLD(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病)。轻中度脂肪肝的人转氨酶多数在正常范围,但脂肪堆积带来的慢性损伤一直在,可以一路走到脂肪性肝炎、肝纤维化、肝硬化。而且与乙肝相关的肝癌不同,这类肝癌有相当一部分长在还没有形成肝硬化的肝脏上,更难用“盯住肝硬化人群”的策略覆盖。
已经进入肝硬化的患者则是另一种情形:炎症平稳之后转氨酶可以回到正常范围,但肝脏结构已经毁损,癌变风险依然很高——多数肝癌本来就是在肝硬化的基础上长出来的。
所以“转氨酶正常就不必查肝”,是这张化验单最常被误读的地方。
早期肝癌几乎没有症状,等出现肝区疼痛、腹胀、黄疸、不明原因消瘦,往往已到中晚期。我国肝癌整体5年生存率只有20%左右,而单发、直径小于5厘米的早期肝癌,5年生存率可以超过75%。这个差距,基本就是查与不查的差距。
目前的推荐方案是:高危人群每6个月做一次肝脏超声,同时查血清甲胎蛋白(AFP)。这是国家卫生健康委《原发性肝癌诊疗指南》的核心建议,也是成本最低、可及性最好的组合。
但它的边界必须说清楚,否则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以为做了这两项就万无一失。
先说超声的问题:敏感性。一项纳入32项研究、超过1.3万例肝硬化患者的荟萃分析显示,超声对各期肝癌的检出敏感性是84%,但对早期肝癌只有47%。也就是说,早期肝癌有一半以上可能被超声漏掉。超声的检出率还明显受操作者经验、患者肥胖程度、肠气干扰的影响,在脂肪肝背景下尤其打折扣。至于发现1厘米以下的微小病灶、判断肝纤维化程度,常规超声做不到,那是超声造影、肝脏瞬时弹性成像或者增强MRI的事。
AFP也不像“肝癌特异性肿瘤标志物”这个说法暗示的那么可靠。约有三到四成肝癌患者的AFP始终不升高,肿瘤越小,阴性的比例越高。反过来,慢性肝炎活动期、肝硬化再生结节、妊娠、生殖细胞肿瘤也会让AFP升高,假阳性并不少见。它只能当辅助用:单靠它会漏诊,单靠它异常也不等于得了肝癌。
条件允许时,可以加查AFP-L3和异常凝血酶原(DCP,也称PIVKA-II),几项联合能把早期检出率往上提一截。超声发现可疑结节或者AFP升高之后的步骤,是增强CT或增强MRI,必要时穿刺活检——那已经属于诊断流程,不是体检项目了。
谁需要这样查?按指南,肝癌高危人群包括:乙肝或丙肝病毒感染者、各种原因导致的肝硬化、过度饮酒、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病、有肝癌家族史、有黄曲霉毒素B1暴露(长期食用霉变粮食)的人群,尤其是40岁以上的男性。我国肝癌病例中约八成与乙肝病毒感染有关,这部分人的筛查依从性最值得关注。高危人群至少每6个月查一次。
没有肝病背景的普通人,年度体检里的肝脏超声基本够用,不必常规加查AFP。假阳性带来的焦虑和一连串后续检查,往往得不偿失。筛查不是做得越贵越多越好,而是要落在真正高风险的人身上。
最后要纠正另一个方向的误读:转氨酶轻度升高也不必恐慌。近期大量饮酒、剧烈运动、服用某些药物(包括部分中药、抗生素、他汀类和保健品)、短期内体重明显增加,都可能让它一过性升高。但它同样可能指向病毒性肝炎活动、脂肪性肝炎、自身免疫性肝病或者药物性肝损伤;在有肝硬化背景的人身上,肝癌本身也可以表现为转氨酶轻度升高。
所以正确做法是复查,而不是“先调整作息看看”。发现轻度升高,避开上述影响因素之后隔2到4周复查一次;如果持续异常,就要进一步查病因:病毒学指标、自身抗体、铁和铜代谢、肝脏影像,必要时评估纤维化程度。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转氨酶“正常”的门槛本身正在收紧。传统上限多定在40 U/L,而按健康人群重新界定的标准,男性约为30 U/L、女性约为19 U/L。一个ALT 35 U/L的慢性乙肝患者,按老标准在正常范围,按新标准已经偏高。这也是肝病专科医生看化验单时不只看有没有箭头的原因。
至于“肝脏没有痛觉神经所以不会报警”这句流传很广的话,需要打个折扣:肝实质内确实缺乏痛觉感受器,但肝包膜上的神经分布很丰富。肝脏不是不会痛,而是小的、深在的病灶还不足以牵拉到包膜;等它痛起来的时候,往往已经不是早期了。
说到底,一张转氨酶正常的化验单能说明的只有一件事:抽血那一刻,没有大量肝细胞正在受损。它不说明有没有肝硬化,不说明有没有肿瘤,也不说明肝脏的储备功能好不好。把它当成肝脏健康的全部结论,才是这张单子真正骗人的地方。
[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上海长海医院)中医肿瘤科 郁沙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