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有老人做手术住进重症监护室的人可能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术后医生告知手术很顺利，需要到重症监护室观察一下，本来已经放下心回家休息，半夜却被医院电话叫醒说患者在监护室里躁动，总想起身，对着空气聊天，执意要拔掉身上的输液管，甚至伤害自己或者打人。”让家属到医院来陪陪患者，有些家属急得直哭：“老人在家都很明白，手术后怎么就不认识人了？”

这不是“中邪”，也不是“老糊涂”，而是术后谵妄——重症监护病房（ICU）最常见的急性脑功能障碍之一。今天，我们就来认识它、识别它，并学会陪伴患者走出这片意识的迷雾。

一、什么是术后谵妄

术后谵妄是手术后出现的急性、可波动的意识障碍，有三大核心特征：注意力不集中，交谈时答非所问；思维紊乱，胡言乱语、逻辑混乱；意识水平波动，白天嗜睡、夜间亢奋，症状时好时坏。患者常分不清时间、地点，甚至认不出亲人。

按表现形式，谵妄又分为兴奋型（躁动、喊叫）、抑制型（淡漠、嗜睡）和混合型，其中抑制型最容易被忽视。

它多在术后24～72小时内出现，持续数小时至数天。谵妄“来得急、波动大、可逆转”，多数患者经妥善照护能够完全恢复。但谵妄不仅让患者本人痛苦，还与住院时间延长、远期认知功能下降甚至死亡率增加相关，必须高度重视、尽早干预。

二、哪些人容易发生

大型手术后谵妄发生率为10%～50%，老年患者可达15%～53%，ICU内甚至高达70%～87%。高龄、术前已有认知功能下降、视听力减退、营养不良者风险更高；手术创伤大、麻醉时间长、术后疼痛剧烈、感染、电解质紊乱、睡眠剥夺等都会“火上浇油”；苯二氮卓类、抗胆碱能等药物也是重要诱因。手术类型本身也影响发生率，心脏手术、髋部骨折手术后的谵妄风险明显更高。

尤其要警惕“安静型”谵妄：约一半患者不吵不闹，只是目光呆滞、反应迟钝，常被误认为“累了”而漏诊，预后同样不良。

三、为什么会发生

目前认为，谵妄源于脑内神经递质失衡与全身炎症反应的共同作用。对高龄、脑储备下降的患者而言，手术打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大脑维持清醒的神经网络。可以说，谵妄是大脑发出的“求救信号”，而不是“精神病”。谵妄并非“全或无”，许多患者白天尚能应答、入夜后开始胡言乱语，这正是其意识波动性的体现。

四、如何识别

医护人员会用CAM-ICU等专业量表每日筛查，整套评估通常只需一两分钟，在每日查房时完成。家属记住“三急一波动”：起病急、变化急、神志不清来得急，症状忽好忽坏。一旦发现老人白天嗜睡、夜间吵闹、反复追问“我在哪”，请及时告诉医护人员。家属发现异常后不必慌张，切忌与老人争辩，先确保安全，再联系医护评估。若老人把输液架当成“人”在说话，或看见并不存在的“人影”，同样是谵妄常见的幻觉、错觉表现。

五、防治关键：非药物优先

国际重症指南推荐以多成分非药物干预为核心，即“ABCDEF集束化策略”：

A（镇痛）：规范评估和处理疼痛，多模式镇痛，避免过度镇静；

B（唤醒）：每日自主唤醒与自主呼吸试验，尽早停用镇静药、脱离呼吸机；

C（药物）：镇痛镇静药按需、最低有效剂量使用，优选右美托咪定等，避免苯二氮卓类；

D（监测）：每日谵妄量表筛查，早发现、早干预；

E（活动）：病情允许即下床坐一坐、走一走；

F（家庭）：请家人走进病房，陪伴是最温柔的治疗。

预防胜于治疗。除了上述策略，还应尽早拔除导尿管、减少不必要的约束，并让老人戴上眼镜、助听器，保持与外界顺畅沟通。保证睡眠同样是预防的重要一环：夜间集中护理操作、关灯拉帘，必要时用非药物方法助眠。

六、陪伴，是最好的“良药”

研究证实，家庭参与能显著降低谵妄的发生率与持续时间。家人可以这样做：

多呼唤——握着老人的手，用熟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多定向——轻声告诉他今天是几号、身在何处、手术很成功；

多唤醒——拿出老照片、老物件，一起回忆开心往事；

多安抚——老人反复问“我在哪”时，不争辩、不纠正，一遍遍耐心作答；

保睡眠——夜间关灯、减少打扰，白天保持清醒和活动。

陪伴要适度，每次以半小时左右为宜，既给老人温暖，也留出休息时间；同时与医护人员保持沟通，及时反馈老人的异常表现，共同调整照护方案。探视时，带一件老人熟悉的小物件（如常用的毯子、旧照片），熟悉的气味与触感能唤起安全感；也可以陪老人做简单的“定向小练习”，如让他说说今天是几号、现在是什么季节。

七、何时需要药物

当患者严重躁动、可能拔管或坠床时，医生会用最小剂量、最短疗程的药物（如右美托咪定、小剂量氟哌啶醇）帮助患者安静下来。用药目的是“安静配合”，而不是“彻底睡熟”。绝大多数谵妄依靠非药物干预即可好转。需要强调的是，药物只能作“消防栓”应急使用，不能替代家庭陪伴与早期活动。用药期间，家属也需配合医护密切观察老人的心率和节律、血压和镇静深度，出现异常立即报告。

结语

谵妄不是“老糊涂”，更不是“精神病”，而是大脑暂时的“线路短路”。多一分观察、多一分耐心、多一分陪伴，我们就能陪患者拨开意识的迷雾，重新看清亲人熟悉的面容，回到明亮清晰的世界。守护意识，就是守护尊严与记忆。如果您身边也有刚做完手术的老人，请把这份知识带给他的家人——早一点认识谵妄，就能早一点走出迷雾。

（北京桓兴肿瘤医院重症监护室 赵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