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
15时,当我推开3号病房的门时,林女士正蜷缩在病床上。她眉头紧锁,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布纹里。
这是她痔疮手术后的第2天,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轻声问:“林阿姨,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女士费力地掀开眼皮,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痛……像有把小刀在割我的肉。”我在心里默默记下“疼痛评分4分”,林女士的这种情况已经到需要干预的程度。我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那盒止痛药却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塑料包装上的折痕像是没动过。
“林阿姨,今天开始,您就能正常吃止痛药啦。”我拿起药盒晃了晃。
林女士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这种药不仅会令人上瘾,还耽误伤口愈合。”恐惧像层薄膜,早就裹住了林女士的疼痛。
我翻开随身带的科普手册,指着上面的示意图,向林女士解释:“短期用药不会上瘾的,反而能让您好好休息,伤口才能好得快呀!”
“发药的护士跟我说过,可我就是不敢用药。”林女士摇了摇头。
“您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我拉过椅子坐在林女士的床边。
林女士说:“我有个老邻居,做完手术后伤口很长时间都不能愈合,她说是吃止痛药导致的。我这才不敢用止痛药,连输液都没让医生加止痛药,痛了就咬牙忍着,就怕自己的伤口长不好。”
我又细致讲了一遍止痛药的药物原理,问林女士:“这种想法,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可不是嘛。”林女士叹了口气,“不吃药就痛得睡不着,心里也堵得慌,越发烦躁了。”
“那么这种情况,对您身体康复是好还是坏呢?”
“当然是坏啦,又痛又怕,没一点儿好处。”
“林阿姨,您以前遇到害怕的事,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女士愣了一下,嘴角慢慢露出笑意:“小时候,我胆小。但是,天不亮就得上学,非得跟小伙伴儿搭伴。有一次,小伙伴儿病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独自上学,我站在路口腿都打战。可是转念一想,总不能一辈子都要依赖别人。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到学校时,我的手心全是汗,可是心里头还挺佩服自己,原来自己也没那么胆小。”
我朝她竖了竖拇指:“林阿姨,您这可不叫胆小,叫勇敢。”
“这么一说,还真是。”林女士的眼里亮了些。
“要是把吃止痛药当成当年自己走的那段路,是不是就没那么害怕?”
她抓起药盒,干脆地说:“我现在就吃止痛药。”
半小时后,我再去巡房,林女士的眉头舒展多了,脸色也缓过来。我递过去疼痛评分表:“现在痛感还有几分?”
“2分,好多了。”
“那您给‘害怕’也打个分,是多少分呢?”
林女士不好意思地笑了:“刚开始得有4分,现在……也打2分吧!”林女士顿了顿,又问:“护士,我是不是太胆小了,还爱‘听风就是雨’?”
我笑着摇头:“您这么快就把‘害怕’从4分降到2分,这本事可不小。医学上的事本来就复杂,有不懂的事很正常,您随时来问我就行。”
我走出病房时,阳光刚好照进走廊里。我想起特鲁多医生那句“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我忽然觉得,护理工作就像在患者心里搭座桥,这边是疼痛与恐惧,那边是安心与勇气;而桥的起点,往往就是那句简单的“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在肛肠外科,我们缝补的不只是身体的伤口,还有那些藏在疼痛里的焦虑、裹在恐惧里的孤独。就像林女士,当她敢吞下止痛药时,其实是吞下了对自己的信任;而这份信任,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滋养愈合的力量。
(作者供职于永煤集团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