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贵德
腊月廿八,这是刻在我脑子里的“蒸馍日”。小时候,一到这一天,厨房里就会变得热闹起来,母亲早早就系上围裙,在灶台边忙活起来。雪白的面粉变成母亲手里软糯香甜的“年馍”,我们小孩儿围在灶台边,一心想着能早点儿吃热乎乎的“年馍”。
蒸“年馍”的准备工作,母亲总是格外细心。将面粉捧在手心里靠近鼻子,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麦香味儿直冲鼻孔。除了面粉之外,酵母、白糖及温水必不可少。酵母一定要选用当年的,这样发酵出来的面团才足够软;白糖可以增加甜味儿,帮助酵母“醒发”,这是母亲摸索多年的经验。
做酵母水的时候,把适量酵母、白糖放进温水里(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和人身体的温度差不多),这样才有利于酵母发挥作用。母亲用筷子轻轻搅动酵母水,直到白糖完全化开,酵母也均匀散开,再放在灶台边比较暖和的地方,让酵母慢慢“醒发”。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母亲会把面粉倒进面盆里,等到酵母水冒泡,闻起来有一股淡淡酒香味儿的时候,就开始揉面。
母亲的手在面团上用力地按压、揉搓,把面粉里的空气揉出来。刚开始揉的时候,面团很干涩,也很粗糙,很容易就粘在手上,母亲就会时不时地往手上抹点儿干面粉,一直揉到面团变得光滑、细腻,摸上去软乎乎的很有弹性,表面亮堂也不粘手才算合格。我很想知道怎样揉面团,于是往前凑过来想试一试。可是,我的小手怎么也握不住大面团,最后把自己弄得头发和衣服上都是面粉。母亲笑眯眯地对我说:“揉面很累,等你长大一些再学吧!”
揉好的面团要放进盆里发酵,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母亲将一块干净的棉布用水打湿再拧干,轻轻盖在面盆上,这样既保温又保湿,然后把面盆放在灶台旁边,利用炉火的余热,慢慢地让面团“长大”。大概过了两小时,母亲掀开棉布,用手轻轻按一下面团,看看发酵得怎么样。
等到面团的体积足足涨到原来的两倍大小,看上去又蓬松又柔软,用手轻轻按下去会慢慢回弹,并且只有淡淡的麦香味儿及酵母特有的清甜味儿,就表明面团已经发酵好了。母亲高兴地点点头说:“成了!这样蒸出来的馍,吃起来肯定又蓬松又柔软。”
发酵好的面团,终于迎来了有趣的塑形时刻。母亲将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再揉一会儿,把里面的空气排出来,用刀切成一个个大小差不多的“剂子”。母亲手法娴熟,有的变成了圆滚滚的馒头,代表着一家人团团圆圆;有的被捏成了元宝形状,那就是“元宝馍”,预示新年招财进宝;还有的被捏成鱼的模样,那就是“鱼馍”,寓意年年有余。
“年馍”做好以后,不能马上蒸,还需要再次发酵。母亲在锅底铺一层干净的纱布,不仅能防止“年馍”粘锅,还能让“年馍”底部保持柔软;把一个个“年馍”轻轻放到锅里,每一个“年馍”之间都要留有一定的空隙;摆放完毕后再盖好锅盖,放到温暖处静置大约30分钟。
二次发酵结束以后,“年馍”就变得又大又软,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它的弹力。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蒸“年馍”了,母亲把蒸笼放在灶台上,灶里已经添好了柴火,火苗越烧越旺,先用大火把水煮沸,让蒸汽迅速充满整个蒸笼,然后再调成小火慢慢蒸。
等待蒸“年馍”是既难熬又幸福的时刻,我守着灶台,眼睛盯着蒸笼,时不时地问母亲:“娘,‘年馍’蒸好了没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笼里的蒸汽时不时地从缝隙里喷出来,带着热气和甜香,把我的小脸熏得通红。
“年馍”终于蒸好了,母亲掀开蒸笼的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麦香味儿混着甜味儿在空气里散开。“年馍”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胖子,软乎乎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心里。
母亲拿着刚出锅的“年馍”吹吹热气,分给家人吃。我小心翼翼地接住“年馍”,赶紧吹几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一大口,那种满足感,没有任何零食可以比拟。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年馍”,脸上、嘴角都是馍渣,母亲看着我,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厨房里的笑声和弥漫的麦香味儿,成了我过年温暖的记忆。
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流逝,城市化的大潮慢慢吞没了小乡村,老家的习俗也逐渐简单起来。近几年来,家里蒸“年馍”的次数越来越少,村民们都直接去超市买现成的馒头,既省时又省力。母亲年纪大了,胳膊没有力气,揉面越来越费劲,也就和邻居们一起到超市买现成的馒头。
现在,每逢过年,我家仍要蒸一笼“年馍”,只是“主角”从母亲变成了姐姐,虽然姐姐的动作没有母亲利索,但是姐姐很认真。我说超市里的馒头也不错,不用这么麻烦。姐姐摇摇头,一边塑形一边说不一样,过年就要吃自己家蒸的“年馍”,才叫有年味儿,蒸的是馍,也是念想,是对全家人平平安安、圆圆满满的心意。
(作者供职于安阳市中医药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