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传俊

 

   从腊月廿三开始，可以说是我家最忙的时候。母亲既要淘洗麦子、磨面、蒸馒头，又要洗刷衣物、煮肉、炸丸子……从早到晚忙得脚不落地。母亲不仅会将衣物清洗干净，还会准备很多食物，犒赏忙碌了一年的家人，以及款待春节期间来家里拜年的亲朋好友。父亲也闲不住，除了劈柴、担水外，还有就是义务为村民写春联了。
    现在，印刷的春联在商店里、大街上随处可见，样式、宽窄、长短一应俱全，任你随意挑选。“有钱没钱，贴上春联过年”的顺口溜，便是那时生活情景的真实写照。那时物资普遍不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特别是在农村。过春节，村民们贴上手写的春联，心里就美滋滋了。
    我们村子里识字的人不多，会用毛笔写春联的更是屈指可数。父亲就是其中之一。小年过后，一家一户的“当家人”，就会拿两张大红纸来我家，让父亲帮他们写春联。父亲一脸谦和，心甘情愿为他们写春联。
    我家主房里，靠东墙放着一张老式黑漆方桌，那是写春联的好地方。方桌上搁着一方黑色砚台，古色古香，精美绝伦。砚台的一头较宽，另一头较窄。宽的那头，有一条约一指宽的凹槽；窄的那头，雕刻着花纹。写春联前，要先研墨。我拿着长条形墨锭，蘸着滴进砚台内的少许水一圈圈地研墨。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只能恰到好处。
    室外天气寒冷，即便是再冷硬如铁的胸怀，也根本抵挡不住新年的热情召唤和墨香的温存慰藉。要过年了，谁家不想贴上喜庆的春联呢？墨锭在润滑的水滋润下，流淌出了绵软的墨汁，连手感也是柔和的，令人舒心至极。我不停地研墨，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浓。
    父亲根据每个人的要求，将红纸对齐折叠，先确保上联和下联的尺寸，再考虑横批，用缮刀裁好，一点儿也不浪费。开始下笔了，只见父亲用毛笔蘸了蘸砚台中的墨汁，再将笔头轻轻在边缘刮去多余的水分，就开始写起来。
    春联的内容，大多是符合村民心愿的词语，不仅有久盛不衰流传在民间的谚语，如“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之类，还有适应形势让人朗朗上口的时髦语句。贴在屋内和院中的吉祥话，如“满室生辉”“满园春光”等；贴在灶台前的吉祥话，如“年年有余”等；贴在牲口棚的吉祥话，如“槽头兴旺”等；贴在牛车上的吉祥话，如“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等；贴在村外晒场上的吉祥话，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等。
    书写春联是父亲心声的自然流露，亲手写出内心的渴望，抒发出积攒一年的情感。整个村庄的角角落落都贴上父亲写的春联，这年才算过得有滋味。等铺展了一地的春联上的墨汁晾干了，父亲就一一卷好，再用一节细绳绑好，写上送大红纸者的姓名，等人家来取。
    父亲写的春联，犹如一幅幅匠心独运的蓝图，憧憬着美好的诗意生活，深受村民们喜爱。除夕傍晚，端上冒着热气的饺子前，放一挂鞭炮，将父亲手写的春联张贴在院子的大门上、堂屋的门上。贴上了春联，仿佛生活霎时就安定了下来，为过去的一年画上了一个既圆满又美丽的句号。贴上了春联，就好像放飞了新的一年的希望。梦寐以求的希望，正按照父亲挥洒笔墨写下的春联里蕴含的意愿，在蔚蓝的天空中呈现出缤纷的色彩，令人瞩目仰望、心驰神往，催人不遗余力、奋进不止。
    一幅幅春联，是春节里漫过村庄的一场吉祥的风，吹动着窗帘，吹进了心扉，吹散了心头的烦恼，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让人心旷神怡。出门见喜，邻里和睦，迎春纳福，家宅吉庆，国泰民安……不管是贴在门框上的，还是贴在鸡舍前的、猪圈栅栏上的，都像适时开出的一朵朵吉祥如意的花朵，让人百看不厌。男女老少，无不盼望新一年的似锦光景，跟眼前的这些春联一样火红。春联的墨香扑鼻而至，春联的喜庆浸润心扉，春联的通红映照得整个村庄都是一片红光闪闪。身穿黑白相间服饰的喜鹊，也情不自禁地发出节奏明快、响亮清脆的悦耳声音，“叽叽喳喳”从门前飞过，在祥瑞的红光中舞动着翅膀，把萦绕不绝的瑞气和祝福荡满了整个村庄，然后和着普天同庆的节拍，越过高山大河，与祖国大地的祥和融合为一。于是，一幅硕大无比的红满人间、福满人间、春满人间的吉祥如意图画，就永驻在人们心中。
 （作者供职于郑州市骨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