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灿灿映君心
□卜俊成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前不久回老家过春节，忙完家务，按照惯例我来到书房翻阅自己从初中到大学期间积攒的文史书籍。当翻看到那本1983年出版的《张海迪书信日记选》时，当年赠我此书的乡贤——鄢陵县马栏镇杨庄村石磊老师的身影，便不由得浮现在了眼前。我就随口背诵出著名作家朱自清那篇成名作《匆匆》中的语句，于是想念石老师的情愫就愈发浓烈起来。
    石老师出生于1921年，比我爷爷年长16岁，曾是我们县马栏镇一中的教师；我爷爷当年在马栏镇卫生院行医，两人皆酷爱书法，又同为性格耿直之人，志趣相投之下，便成了相伴一生的挚友。爷爷带我第一次去邻村拜访石老师时，正是春节期间的一个午后。那时我正读初三，沉重的学习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爷爷见我寒假期间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埋头复习，生怕我累坏了身体，便索性带我去石老师家中散心。
    去石老师家的那天，路上的积雪已基本消融。虽然暖阳高照，但是天气依旧严寒。我和爷爷各骑一辆自行车，不过十多分钟，便到了石老师家门口。石老师家院子的门楼是用老式蓝砖蓝瓦砌成的，不算高大宽敞，两扇陈旧的木门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油漆色泽。唯有门上、门框与门楣上贴着的红色对联，彰显着春节的喜庆。进了院子，照壁后面栽着的一株红梅正开得繁茂，平添了几分凌寒吉祥的热烈。院子不大，宽度恰好与三间砖瓦房相当，地面却收拾得十分整洁，让人看了心里格外舒畅。
    随着爷爷的两声呼喊，石老师便走出堂屋来迎接我们。他那时已年近80，腿脚却依旧利索。石老师的夫人，一位同样年迈的老奶奶，也一同连忙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并顺手抓来一大把瓜子和花生塞到我手里让我随便吃。堂屋内是传统的中式陈设，正中间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两侧配着一副对联，只是具体内容，我如今已记不清了。中堂下方摆着一条长案，上面供奉着本门宗亲的牌位和一些瓜果。长案底下是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八仙桌两侧各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前放着一个可移动的煤火炉子，暖意融融。
    石老师和他的夫人分别坐在两把太师椅上，爷爷则坐在不远处的木质板凳上，围着煤火炉子取暖。爷爷陪着石老师夫妇二人闲谈，说起陈年往事，石老师不时微笑着点头，偶尔也插上几句话，虽然声音不高，但是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乡间长者特有的温和与笃定。说到动情处，他常会轻轻地抬起手，在空中缓缓比画一下，仿佛那些逝去的岁月又重现在眼前。他当时问了我的年龄和上学的情况，随后笑着对我说：“西屋有个书架，上面的书你尽管看。”说完，他又转向爷爷，关切地问起互相共同熟识老友的身体近况，言语间满是牵挂。
    一听有书看，我一下子便精神了起来，掀开门帘来到石老师家堂屋的西间，在书架旁的书桌前坐下，静静地翻阅起来。石老师所说的书架，是用几块桐树木板简易拼接而成的，算不上精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架旁深黑色的老式书桌停靠在低矮的窗户正下方，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轻轻落在书桌上，让人感觉暖暖的。书架上陈列的大多是陈旧的政治理论著作和文史书籍，有《毛泽东选集》《周恩来选集》《燕山夜话》《茶馆》《小二黑结婚》《家》《春》《秋》《西游记》《李自成》《孙犁文集》等。
    我在书架上偶然发现，石老师有个亲人，早年当兵，1949年去了台湾。书架上静静地放着他亲人去世后的照片，还有几本20世纪90年代初期台湾鄢陵同乡会主办的杂志。这些我从未见过的物件，读起来格外津津有味，仿佛看到了一段段不一样的岁月。那天，爷爷和石老师夫妇相谈甚欢，直到临近晚饭时分，我们才起身告辞。临走时，石老师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将来不管干啥工作，多读书总是好的。”我笑着点了点头，将这句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第二次跟着爷爷去拜访石老师，是在我上高一的暑假。当时，石老师刚参加了一场全国性的书法比赛，荣获铜奖。我们来到石老师家时，他刚好收到大赛主办方邮寄的获奖证书。看到我们的到来，石老师很高兴，特意拿出那幅获奖作品的拓片让我们欣赏。那是他用行草写的一首自作诗，字迹遒劲有力，笔画间既有传统帖学的飘逸，又透着几分魏碑的刚健，布局疏密有致，一气呵成。他站在桌子前，微微弓着身子，手指轻轻点着纸面，给我们讲解哪里用了什么笔法，哪个字写得最得意。说到兴起时，他还拿起毛笔，在废纸上随手写下几个字示范给我们看。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都与笔墨融为一体。
    那次拜访，我在石老师的西屋书房阅读了《张海迪书信日记选》。书中，张海迪身处逆境却不向命运低头，自学英语、钻研针灸，凭借坚强的意志活出精彩的故事，深深触动了我，让我感知了坚持与奋进的意义。临走之际，石老师见我对这本书爱不释手，便笑着将其赠我，还郑重叮嘱我：“你要向榜样学习。”后来听爷爷闲谈才得知，石老师也是一个命途多舛的人：虽然他早年疼爱的女儿不幸夭折，生下的儿子又患有智力残疾，但是他从来不抱怨生活，而是努力做一个出彩的自己。
    上高二那年，高考的压力如潮水般袭来，我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功课之中，日日埋头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那年春节，爷爷像往常一样去看望石老师，石老师特意挥毫泼墨，为我写下了“拼他个春夏秋冬，搏他个无怨无悔”的对联，以此鼓励我全力以赴、不负韶华。高三那年的春节，我刚回到老家，爷爷便带着满脸悲戚告诉我：“石老师走了。”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酸，眼泪就噗噗地落了下来。顷刻间，曾经与石老师相处的碎片记忆便开始在脑海中翻涌，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悲痛与不舍。更令人惋惜的是，在石老师去世后的不久，他的夫人也紧随其后驾鹤西游。
    回顾石老师的一生，他历经坎坷，却从未向命运低头。身为教师，他兢兢业业、教书育人，用一生坚守诠释师者担当；为人处世，他风骨傲然、光明磊落，待人热忱、心怀善意；挥毫泼墨，他自成一家、笔力千钧，作为河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省、市各类展览。他的笔名叫铺路石，这既是自谦，更是他一生的写照：如铺路石般默默奉献、不计得失，用自己的微光，照亮身边人的前行之路，恰如红梅般，于严寒中坚守，于平凡中绽放光彩。
    在石老师人生最后的3年里，我有幸认识了他，承蒙了他的谆谆教诲。他不仅用言传身教为我树立了热爱读书的榜样，还用毕生力行让我源源不断地感知到坚韧不拔的力量，并铭记于心，受益终生。
    今年是石磊老师诞辰105周年。此刻，夜色已深，窗外飘着零星的爆竹声，细碎而遥远，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我坐在灯下，指尖抚过石老师当年赠我的那本书，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的书法作品，想起他语重心长的叮嘱，也就自然想起了他家院子里那株在我心中永不凋零的红梅。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我便率性地写下了这些记录过往的文字，算是对石老师最真挚的敬意和最深切的缅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