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俊成

   过了惊蛰，我站在单位办公楼上凭窗向北眺望，对面河南中医药大学校园内，垂柳已染上了新绿。垂柳下的天一湖，湖水澄碧，倒映着柳丝、石桥、古亭与绵长的教学楼，偶有几声鸟鸣掠过，情景相融，浑然一体，颇有几分古诗和山水画里的清幽意境。恍惚之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年少读书的时光，回到那座藏着古寺余韵、伴着书声琅琅的十方院。
    我的小学一年级至四年级，是在东边邻村的营岗学校就读的。彼时，我们村的卜岗小学校舍破旧、师资力量不足，而营岗学校素来以教学质量高、管理严格闻名，父母便送我前往求学。营岗学校的前身，本是一座名为十方院的古寺。据《鄢陵县地名志》记载：1954年寺院拆除改建为学校，初名十方院小学，直至1966年才更名为营岗学校。可在村中长辈的口中，依旧习惯沿用旧称，或叫十方院小学，或径直简称为十方院。这一声朴素的称呼，藏着一段岁月，也藏着我整个童年的读书记忆。
    学校地处原许昌至扶沟公路南侧，隶属营岗村委会，位于鄢陵、扶沟两县交界之处。当年营岗村依土岗而建，村中多有窑厂，学校附近修车铺、饭店、代销点依次排布，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处颇为热闹的乡村集市。人声、车声、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对乡村小学校园最初的印象。
    学校坐北朝南，大门却朝北而开。一条青砖铺就的中路贯穿校园，将3排房屋分为东西两侧。路的尽头是一处花坛。花坛前方，高高矗立着一根旗杆。旗杆前面，是一大片土路操场。操场四周，种着楝树和杨树，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由南向北数，第一排房子：路西是一年级、二年级教室，路东是办公室与三年级教室。第二排房子：路西为五年级教室与办公室，路东是办公室及四年级教室。第三排房子最有来历：路西是清光绪元年（1875年）建造的寺院3间正殿，后来改作校长办公室兼宿舍；路东是一片菜园，菜园后面是厕所。第二排与第三排之间的道路两旁，都种植有翠竹，风过处竹影婆娑；二年级教室的后面，还长着一棵柿子树，春华秋实，默默陪伴着一届又一届学子。
    我到十方院上一年级时，父亲在村里开办的卫生室还设在老院的土岗上。每天从老院出发，要走过村里五队、六队、七队的土岗，跨过团结沟上的水泥桥，再向东走上几分钟，才能抵达学校。一路田埂、土路、沟坡，如今想来，皆是童年让人难以忘怀的风景。
    那时在十方院读书，感受最深的，便是老师们的严厉，也正是这份严厉，化作了我一生受用不尽的底色。一年级到三年级的语文老师是王霞老师，她要求我们每一篇课文都必须熟读成诵，每一个生字学完就要会默写。三年级开始上早自习，清晨5时就要起床，摸黑从家里出发，6时前必须到校，一直读书到7时。早读的内容，大多是背诵语文课文；若是背不下来，就要留在学校，不能回家吃早饭。我年少贪玩，也曾有好几次因背不会课文而被留下。每当这时，父母总会托同村的同学捎来5角钱，我便在校门口的烧饼铺买2个烧饼，当作一顿简单却温暖的早餐。
    到了四年级，语文老师是李新平老师，要求同样严格。每一堂课，我们都怀着几分敬畏，生怕被老师提问、生怕自己答不上来。正是这份提心吊胆，让我们不敢有半分懈怠，把书本读得滚瓜烂熟，把字写得工工整整。
    数学课同样一丝不苟，数学老师是梁齐征老师。对于我们没有掌握的知识点，他总是耐心督促，让我们反复抄写、反复练习，直到弄懂为止。每月一次考试，张榜排名，考得不好便会如实告知家长。在当时看来近乎苛刻的要求，如今回想，全是老师的一片苦心。正是各科老师的严格教导，让年少的我们早早懂得：读书是为自己而学，唯有对自己狠得下心、肯下苦功、珍惜光阴，才能学有所成，不负大好时光。
    当时学校的校长是李克亮老师。他平日主要带我们音乐课，偶尔也兼任体育老师。在我们眼里，这些副课往往被轻视，可是李老师教得格外认真，学不会便一遍遍带着我们练，同样严格，同样用心。他体育也好，虽然记得他冬天总戴着一顶帽子，但是上体育课时，他双手一抓单杠，双腿盘旋其上，接连旋转好几圈，身姿矫健，引得全班同学拍手叫好。李老师还喜欢养鸟，他的办公室前常常挂着几个鸟笼，里面是我们叫不上名字的小鸟，时而跳跃，时而轻啼，为古朴的校园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意趣。记得有一次他在全校大会上说，同学们上课可以带个杯子，学校免费为大家提供白开水。一句朴素的叮嘱，藏着的是对学生的关心体贴。他的夫人赵会玲老师，虽然没有教过我们班，但是为人和善，同学们有困难时，她总会热心相助，让人暖意融融。
    时光匆匆，当年在青砖路上奔跑嬉戏的少年，早已远离故土，奔走在人生的旅途之上。今年春节，我偶然路过营岗学校，停下车，便迫不及待地隔着紧锁的校门向里张望。昔日的旧教室已被悉数拆除，原址上矗立起了3层高的新教学楼。或许是春节放假的原因，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唯有那棵老柿子树，如一位沉默的老者，披着冬阳，守护这方静谧的天地，也守着我们未曾走远的青春。
    然而，新起的教学楼终究挡不住旧时光的漫溢。我望着校园里崭新的一切，仿佛又看见了十方院，看见了那3间由古寺正殿改成的校长办公室，看见了操场四周的杨树、路边的翠竹，还有那些严厉却满心期许的老师。那些年课堂上的严格要求、披星戴月的晨读时光、烧饼裹着的温情、琅琅不绝的书声，都未曾因校舍的翻新而消逝，反倒愈发清晰，成了永远镌刻在我心底的年少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