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强

近日，一则公众人物猝死的消息在网络上持续发酵，引发了全民热议，而“到底该不该跑步”“运动究竟是养生还是伤身”等话题，更是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在日常问诊与交流中，常有不少人向笔者咨询：“养生之路，究竟该以静为主，还是以动为先？”有人以乌龟静卧长寿为依据，推崇静养；也有人坚守“生命在于运动”的理念，执着于动养。双方各执一词，让不少人陷入两难之地而无所适从。对此，笔者结合中医理论与哲学智慧展开浅析。
从中国传统哲学的视角来看，天地间的万事万物，皆蕴含阴阳两极，二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互转化，共同维系着万物的稳定运转。《道德经》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一理念，恰恰是中医养生的根基。人体本就是一个完整的阴阳共同体，有形有质的身躯骨肉，质地重浊，主沉静收敛，归属于阴；无形无质的心神意识，清轻灵动，主升发疏泄，归属于阳。中医辨证施治的目的，从来不是偏执一方，而是调和体内阴阳平衡、顺应自然规律，达到阴平阳秘的健康状态。
反观当下，在现代生活中，人们早已告别农耕时代的体力劳作，不少人习惯久坐，日常活动量锐减，打破了人体原本的阴阳平衡。中医理论素来有“动则生阳”的说法，属阴的肉体长期处于懈怠静止的状态，体内阳气便无法正常生发、疏布；阳气作为气血运行的动力，一旦亏虚，全身气血的推动力会大幅减弱，湿浊、痰饮、血瘀等病理性代谢产物便会在体内不断阻滞经络。长此以往，经络不通、气血不畅，各类亚健康问题便接踵而至，严重时更会诱发斑块、血栓乃至重症疾病，这也是当下各类慢性病发病人群年轻化的重要诱因。
运动属阳，适度的形体运动，能够唤醒体内亏虚的阳气，推动气血循环，化解体内瘀积的病邪，让属阴的形体回归正常的生理状态，这便是动养的价值。但是我们必须明确，动养的核心是“适度”，绝非盲目运动、过度消耗，这也是针对当下大众运动误区，需要重点强调的一点。
形体需要动以升阳，而心神则需要静以固阳。心神属阳，阳气本身就易升散耗损，加之当下社会生活节奏快、物欲繁杂，功名利禄、世俗琐事无时无刻不在牵引心神，“眼、耳、口、鼻、身”等感官不断向外求索，让心神长期处于躁动、耗散不止的状态，难以安宁。心神不宁，则气血逆乱；心理浮躁，则脏腑失调，这也是中医“情志致病”的逻辑。
关于静养心神，儒家、释家、道家3家经典，虽然理念各有侧重，却殊途同归，皆将静心定为修身养性之根本。《心经》有言：“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直指静养核心，放下外界的执念牵绊，收敛向外求索的心神，让心神回归本真，不再妄动耗散，身心方能平和。《道德经》亦有智慧指引：“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又言：“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意在告诫世人，堵塞过度的感官欲望，关闭心神外驰的门径，不被外物裹挟，才能守住身心元气，避免耗损伤身。《大学》开篇亦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同样强调静心定神，才是调养身心的第一步。“心若不动，风又奈何”，心定则气顺，气顺则血和，这便是养生的要义。
综合来看，真正契合中医理念的养生之道，从来不是偏执于动，或者拘泥于静，而是“动其形体、静其心神”，做到动静结合、阴阳互济，最终实现身心同调。无论是动养还是静养，都要严守中庸之道，凡事过犹不及。
就运动而言，盲目追求高强度、大运动量，超出身体承受的极限，非但达不到养生效果，反而会大量耗损气血、损伤阳气，彻底背离养生初衷。当身体已发出疲劳、乏力的预警时，体内气血本就处于亏虚状态，强行过度运动，会进一步透支身体，导致心脑等重要脏器气血供给不足，极易诱发急症，这也是此前大众热议的运动伤身悲剧的诱因。笔者坚持慢跑养生，从最初追求配速、堆砌里程，到如今把控心率、享受过程，深知适度运动、顺应体感，才是动养的真谛，慢跑时专注自身、心神内敛，反而能实现动静相融的养生效果。
而静养也绝非枯坐不动、懈怠养膘，其核心是收敛散乱的心神、平复浮躁的情绪，而非形体的彻底懈怠。日常闲暇之时，读书习字、品茶听琴、静坐冥想，或者感受传统丝竹雅乐，都是极佳的静心方式，能够慢慢平复浮躁的心绪，让情绪回归平和，让心神得以安定。当下成年人多发的慢性病，大多与情志失调、情绪郁结密切相关，保持心境通透、情绪稳定，做到“物来则应、物去则空”，不让世俗琐事扰及心神，才是静养的终极目的。
也有不少人提出疑问：“乌龟常年静卧、少有欲望，仅凭静养便可长寿，为何人类不能效仿？”其实，人与动物虽然同属生灵，但是物种禀赋、生理结构、生存状态截然不同，本就没有直接可比性，我们更无法妄断乌龟有无欲望。但是动物顺应自然、平和随性的生存特质，确实值得我们借鉴，东汉医学家华佗仿照虎、鹿、熊、猿、鸟5种动物的灵动姿态，创编五禽戏，通过形体舒展、呼吸调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调养脏腑，正是古人师法自然、动静相宜的养生智慧。
总而言之，养生从无捷径可走，既不要盲目跟风运动、过度耗伤身心，也不要一味躺平静养、懈怠身形。恪守中医阴阳平衡之道，适度动以强身、静心以养神，顺应自身体感、贴合生活节奏，才是属于自己的长效养生之道。
（作者供职于河南省肿瘤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