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贵德

   林州的山间坡地，春日它藏在灌木丛中，不与桃李争艳，只默默抽枝展叶；盛夏借光合作用积蓄养分，将天地灵气往地下根茎里积攒；一到深秋时节，就贴着地皮长，根茎埋在松针腐叶下面，掰开来看是玉白色的断面，还带着一点儿微微的甜味，这就是常用的中药——黄精。
    我跟黄精这味药材打交道时间很长，它不像人参、鹿茸那样金贵又爱显摆，却在普通草木里藏着大学问，除了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还有我半辈子行医的感受。我的父亲是一位老中医。从小我就听父亲讲过好几种关于黄精的传说，最出名的就是“黄精跳崖”和“仙人余粮”这两个故事。
    我先说说“黄精跳崖”的故事。从前，财主逼丫环黄精做妾，黄精宁死不从，跳下悬崖。她侥幸落在一棵树上，醒来后靠吃一种开白花的野草根活了下来。半年后，她沿着崖边的藤蔓爬回山顶，被一位老婆婆收留。村里采药的老人听说后，发现黄精姑娘面色红润、身体健壮，便问她吃了什么，黄精带着采药老人找到那种草根，采药老人尝后觉得甘甜暖身、精力倍增。后来，采药老人把这种草根送给体弱者服用，大家身体都好了许多。为纪念发现它的姑娘，这种草药就被命名为“黄精”。
    “仙人余粮”的故事更有趣。当年，神农氏尝百草，游历各名山大川辨药味、治民疾，有一次不小心吃了毒草藤，出现浑身发麻、头晕眼花的症状，跌倒在山路边不能动弹。神农氏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摸到旁边有一丛肥厚的草药，就下意识地掰了一块根茎嚼一嚼，没想到竟然有一股清甜味儿。过了一会儿，神农氏身上的毒劲慢慢散去。之后，神农氏仔细研究这味药，既能充饥又能补养身子，于是就给它取名叫“黄精”，并且称其为“仙人余粮”，认为这是神仙留下的救人宝贝。
    这些传说虽然玄乎，但是包含了百姓的生活智慧，黄精确实既能耐饥又能补身子。古话说：“家财有万贯，不如黄精一两。”在古代众多医药典籍里，黄精都是一味神奇的延年益寿之品。黄精乃黄土地的精华。黄土对应的五脏是脾胃，黄精因为吸收了大地的精华，所以对脾胃特别好，可以补中益气。
    黄精的味道是甘甜的，在五味对五脏理论中，甘入脾，进一步说明黄精对脾胃的滋养作用。传说张果老服用黄精成仙，药王孙思邈以它延年益寿，连苏轼都曾赋诗赞其“幽人只采黄精去，不见春山养鹿茸”。刚毕业时，我跟着老中医学习，他们说黄精最适合那些身子骨虚、没力气的人服用。
    几十年临床实践，我用黄精治好过不少患者。记得十年前的那位张先生。张先生那年60多岁，在干活时落下腰酸腿软的老问题，后来又加上失眠，白天没精神，饭也吃不下，儿女带他去很多地方看过，吃了很多药都不管用。张先生来找我时，脸色非常黄，说话没力气，脉很细弱，舌苔淡白。我辨证张先生是脾肾亏虚、精血不足，就给他开了以黄精配伍归脾汤的药方，并加入酸枣仁安神。我特别交代张先生在服药期间，可以找一些新鲜黄精搭配小米熬粥喝，一天一碗。张先生按我的嘱咐坚持了一个月，再来复诊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晚上能睡四五个小时，腰酸程度也轻了。我又根据张先生的情况微调了方子，让他再巩固两个月，继续用黄精煮粥调理。3个月后，张先生失眠、腰酸的问题都好了，面色也红润起来，又能下地干活了。后来，张先生逢年过节都会给我说他的身体情况，说黄精是他的“救命草”。
    现在药房里的黄精，大多是经“九蒸九晒”炮制过的。乌黑油亮的切片泡在温水里，会慢慢舒展成琥珀色的软片，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炮制黄精是个细致活儿，挖回来的新鲜黄精，需要先洗净、去皮、切成片，再拿黄酒拌一拌，闷一天一夜，让酒气渗进去，然后放到蒸笼里蒸，直到黄精变成棕黑色、软糯的样子再拿出来晒干，如此反复9次，才算成了“九制黄精”。
    行医时间越久，我越觉得黄精很像我们普通人的一生。它不显山不露水，在山林间静静生长，默默积累自己的力量。
    每年秋风起时，我都会去山里一趟，去看那些生长在山间坡地的黄精。黄精虽然在草木世界里很不起眼，但是藏着治病救人、做人做事的道理。草木有情，药食同源，人应该和大自然和谐共处。黄精是大自然送给我们的礼物，它告诉我们平凡之中有真意，岁月沉淀方得香。
 （作者供职于安阳市中医药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