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安

 

   翻开尘封的相册，一张20岁出头的照片映入我的眼帘：“娃娃脸”，白大褂，眼神里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那是21岁的我，刚从中医学院毕业，已在医院独立坐诊。那时的我，最担心的不是疑难杂症，而是患者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医生，您成年了吗？”
    这个问题，我听过几十次，每次都尴尬地笑一笑，然后指着医院墙上的医生简介耐心解释：我真的毕业了，真的会看病。记得有一位大叔，进门后上下打量我半天，然后开玩笑地说：“医生，我这百十斤就交给你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我知道，里面藏着患者真实的忐忑心情。为了顺利诊病，年轻气盛的我喜欢用“霹雳手段”——经外奇穴、五行生克制化的五输穴、快针、正骨手法……总之，先让患者看到疗效。那时候，疗效就是医生最好的名片。
    记得有一位大娘，初次见她时腰疼得直不起来，我为她针灸止痛。我询问她感觉如何，她说：“看病的次数多了，不一定被哪个医生看好。”
    我听出了言外之意：她之前在很多医院都没把病看好，现在被一个“娃娃脸”医生治好，结论是“病治好了是概率问题，而不是这个年轻医生有水平”。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技术被认可，但是不被患者信任”的滋味，使我记忆犹新。
    与那位大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尉氏县大桥乡的一位崔大爷。崔大爷来看病时，脖子僵硬，活动受限，疼得厉害。我按照颈椎病治疗，但是效果始终不明显。然而，崔大爷每次来看病都笑呵呵的，还夸我“认真、仔细、负责任”。他说：“王医生，不用急，咱慢慢治。”这种信任，让我既感动又愧疚。虽然我翻书查资料、会诊、调整治疗方案，但是疗效依然不理想。后来，崔大爷去外地就医，我们失去了联系。
    几个月后，崔大爷回来了，不是来找我看病，而是专程来告诉我一件事。“王医生，我的病查清楚了。我不是颈椎病，而是强直性脊柱炎。这种病在早期容易误诊，你当时没看出来也很正常。”他把自己在外地的诊疗过程详细地讲给我听。讲完，他温和地对我说：“虽然你没治好我的病，但是我们全家都感谢你。我们能感觉到你真的尽心尽力了。”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
    这两个病例，像两面镜子，照出了医患信任的不同侧面。
    第一种信任，建立在疗效之上。病治好了，患者就信任医生；病没治好，患者就不信任医生。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常见的医患关系模式。
    第二种信任，建立在“尽心尽力”之上。即使疗效不尽如人意，患者也能感受到医生的真诚和努力，愿意给予理解和包容。这种信任，比疗效本身更珍贵。
    更重要的是，这种信任会转化为医生成长的巨大动力。因为崔大爷的信任，我愧疚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拼命查资料、学知识；因为崔大爷的理解，我记住了“强直性脊柱炎”这种病，后来遇到类似病例时，再也不会轻易下“颈椎病”的诊断。可以说，崔大爷用他的信任，帮助一个年轻医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专业成长。
    后来，我常常想，那位大叔说的“我这百十斤就交给你了”，其实是一句沉甸甸的嘱托。患者走进诊室，把身体的不适、内心的焦虑、康复的希望，全部托付给一个可能素不相识的医生，这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决心。哪怕他们问“你成年了吗”，心里会有一些忐忑，但是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让你治疗。这份信任，值得每一位医生珍惜。作为医生，我们能做的就是：用专业赢得信任，不断学习，精进技术，让疗效成为信任的基石；用真诚滋养信任，认真倾听，耐心解释，让患者感受到被尊重、被关心；用成长回报信任，每一次信任，都是一次托付，唯有不断进步，才对得起这份托付。
    20多年过去了，虽然“娃娃脸”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但是那些关于信任的故事，却始终记忆犹新。崔大爷的笑容，以及那句“我们能感觉到你尽心尽力了”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成为我职业生涯中宝贵的财富之一。
    信任，需要医生用专业和真诚去赢得，也需要患者用理解和包容去给予。患者的信任，换来的是医生全力以赴的守护。
     （作者供职于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