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贵德

 

   太行的风，吹过田埂坡地，带着土腥味，还有一点儿草腥气。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贴近地面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叶子又宽又厚实，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并不惹眼，顺着土路一直蔓延出去，我常常蹲在地头仔细观察它，用手指一掐根茎就有汁液冒出来，这就是地黄——藏在野草堆里的一种植物。
    地黄的叶片肥大翠绿，花茎挺拔、分枝少。叶片基生簇状排列，卵形或者长椭圆形，表面皱缩不平滑，边缘呈波浪状钝锯齿，颜色是偏暗沉的灰绿色。叶子摸上去很厚实，紫红色的花茎上对生着好几朵花。地黄开的花，在顶部的总状花序上，一连串朝上排列的小喇叭形的花朵紧紧挨在一起，花瓣为筒状，外部是淡紫色，里面是浅黄色带一点儿淡红色的细纹，并且边缘有些微微向上弯曲的感觉，花瓣正面分布着一些微小斑点。我喜欢开花时的地黄，不仅可以欣赏花儿的粉嫩，还能品尝花心里的甘甜。
    地黄多匍匐在地面生长，根系较少，为肉质根，形状像纺锤或者块状，表皮颜色是土黄色或者灰黄色，把它剖开以后，里面是乳白色的，质地比较脆嫩，水分含量高，稍微用力就会断。在唐朝时期，黄河中下游地区暴发瘟疫，很多百姓因此丧命，县太爷去神农山的“药王庙”祈求神灵保佑，得到一株根状草药。送药的人叫它“地皇”，意思是皇天赐药，还说神农山北边的草洼有很多这种药。县太爷派人挖出来以后，成功救治了百姓。瘟疫过去之后，人们把它种在田里，因为它的根部发黄，所以慢慢就叫它地黄，这个名字一直传到现在。
    地黄在古代就是一味野菜，从北魏开始种植，到唐朝时几乎每家的菜园里都能看到它的踪影。但是到了宋朝，地黄被赶出了菜园子，因为吃起来总是带着一股浓浓的苦药味。《神农本草经》记载：“地黄逐血痹，填骨髓，长肌肉，作汤除寒热积聚，除痹，生者尤良，久服，轻身不老。”地黄在中药界的地位非常高，一直被列为上品。
    从土里拔出来的新鲜地黄，还沾着泥土，皮是浅黄色的，掰开之后里面很白净，吃起来甜甜的，味道很清凉。那个时候地黄给我的印象就是，夏天路边的一口凉井，可以压住体内的火气。
    想要慢慢养身，就要用熟地。鲜地黄，洗干净，晾干水分，变成生地；再用黄酒泡透，装进陶罐密封起来，放在灶台旁边靠着火墙慢慢蒸，酒气渗进来后颜色慢慢变深（变得黑紫油亮，用手一掐能拉出丝），拿出来晒一晒再蒸一蒸，这样反复九次。
    传说孙思邈百岁时游历到一个河边小村庄，当地居民靠每日食用熟地茶（熟地加米熬制）来养生，四季有不同的功效。孙思邈受此启发，并根据地黄的特性研制出九蒸九晒的熟地炮制工艺。
    几十年来，熟地常用来做汤药、泡酒喝。我记得有一位姓李的老太太，70多岁，头晕耳鸣，眼前一片灰暗，起夜次数多，由儿女搀扶着坐在诊室里，说话都喘不上气。我给她把脉，脉搏细弱得像一根线，舌苔淡白，属于典型的肝肾阴虚、精血不足。我将熟地作为君药，加上当归、白芍养气血，枸杞子、菊花养眼睛，杜仲、牛膝养肝肾，抓了药交到她手里。我还让她熬粥的时候放点儿熟地、红枣，早上热腾腾地吃，让粥的温补带着药性进去。
    老太太坚持早上喝粥、晚上吃药，一个月后来复查，眼神明亮了许多，头晕也减轻了，夜里能睡一段安稳觉。我把方子稍微改动了一下，让她再服3个月。秋天我与她见面，她走路时不再需要家人搀扶，面色红润，说话声音响亮，用手指着院子里那只麻雀，说羽毛能看清楚了，掌心也有温度。地黄把她的身体里的干涩滋润开了。
    深秋时节，地黄的茎叶慢慢枯萎，这是它最富足的时候，也是刨挖的最佳时机。小时候，我经常跟着父亲在田间散步，他教我辨认地黄生长的痕迹，告诉我挖地黄的正确方法，不让地黄受损。父亲还教我怎样控制蒸晒地黄的火候，留住它最原始的药性。父亲总是对我说：“地黄虽然埋在泥土里，但是它的作用是无限的。做人如果甘于平凡，那么志向也是值得称赞的。”
    与地黄相伴，我觉得它藏着人生的哲思。地黄不贪慕阳光雨露的偏爱，只要有一片沃土，就深深扎根，把所有的养分藏在地下。地黄不张扬、不喧哗，在寂静中积蓄力量，人这一生，不是也该像地黄这样吗？只有沉下心来，扎进生活的土壤，受得住时间的磨砺，耐得住独自一人的寂寞，才能在时光里沉淀出醇厚的价值，让生命温润绵长。
    如今的我，已经两鬓斑白，经常会取一些熟地泡酒喝，琥珀色的酒里浸泡着地黄的甘甜，闲暇的时候抿上一口，酒香与药香在舌尖交融，温暖从喉间蔓延到四肢，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安稳，那是时间的味道，是地黄给予我的从容。这株生长在沃土上的地黄，是大自然的馈赠，它用一生的修行告诉我们：只有脚踏实地，才能不辜负时光；只有温润沉淀，才有风骨长存。
    （作者供职于安阳市中医药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