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俊成

 

   西汉初年，天下初定。一位功勋卓著的谋士，却选择从权力中心悄然隐退。他闭门谢客，不食五谷，练习导引之术，宣称“欲从赤松子游”。这位“汉初三杰”之一的谋臣，就是被后世称为“谋圣”的颍川城父（今河南省禹州市、郏县、宝丰县一带）人张良。张良不仅从政治、军事方面为西汉的建立做出了卓越贡献，还是医学养生方面黄老道医思想的坚定实践者，在中医药史上留下了一段养生佳话。
    张良，字子房，战国末年韩国（都城先后在今河南省禹州市、新郑市）贵族后裔，其祖父张开地连任战国时韩国三朝的宰相，父亲张平亦继任韩国两朝的宰相。秦国灭韩国后，把韩国故地设置为颍川郡。作为韩国世代重臣的后裔，张良怀亡国之恨，在淮阳学礼后，到东方拜见仓海君共同制定于阳武县（今河南省原阳县）的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计划。刺杀行动失败后，张良便更姓改名，流亡到了下邳（今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古属邳州）。在下邳圯桥，他遇到隐士黄石公，幸得《太公兵法》，终成汉高祖刘邦在洛阳南宫赞扬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一代谋臣。
    刘邦称帝后论功行赏，张良被封为留侯。然而，西汉初年的政治风云变幻莫测，韩信、彭越、英布等功臣先后被诛，张良目睹这一切，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恰在此时，他身体也多病，故开始专心学习道医，远离朝堂。《史记·留侯世家》记载：“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又载：“乃学辟谷，道引轻身。”所谓“道引”，即是“导引”，一种以肢体运动和呼吸吐纳相结合的气功类养生术。所谓“不食谷”，就是“辟谷”，避开五谷，不食人间烟火。张良以此追求“轻身”，即身体轻盈、延年益寿的境界，并直言自己的志向：“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赤松子是传说中的上古神仙，张良以此表达自己弃世求仙的心愿。
    辟谷又称“却谷”“绝谷”“断谷”，即不食五谷杂粮。在战国秦汉时期的道医观念中，五谷虽然能够维持人的日常生命活动，但是也有一个巨大的弊端：进入肠胃后会产生秽气，并在体内滋生所谓的“三尸虫”。道医认为，这种虫子寄居在人体之中，专门记录人的过失，并在庚申日上天庭报告，从而缩短人的寿命，阻碍人成仙得道。因此，人想要“长生久视”，就必须断绝五谷，清除体内的秽气和“三尸虫”。然而，完全不进食显然无法维持生命。因此，辟谷之人往往以药物代替谷食。常见的辟谷药物有茯苓、黄精、白术、松脂、天门冬、蜂蜜等，这些药物大多被《神农本草经》记载为具有“轻身”“不老”“延年”的功效。
    导引是古代气功与体操的结合体，其核心是“导气令和，引体令柔”，即通过调整呼吸、活动肢体，使体内气血畅通，筋骨舒展，从而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庄子·外篇·刻意》中已经有“导引之士”“养形之人”的记载，他们“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这里的“熊经鸟伸”，就是模仿熊的攀援悬挂和鸟的伸展飞翔，是最早的导引动作。
    纵观张良的养生实践，深深植根于西汉初年盛行的黄老道医思想之中。汉初，经过秦末战乱，社会经济凋敝，百姓疲惫，统治者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推崇黄帝、老子之学，主张“无为而治”。这一思想在政治上的表现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在文化上的表现则是黄老道家成为官方主流意识形态。黄老之学主要包含以清静无为治国和以清静寡欲养身两个方面含义。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说的就是这种以柔克刚、不扰民的政治智慧，同时也暗示了治国与养身在道理上的一致性。西汉前期的几位皇帝，如文帝、景帝都信奉黄老之学，窦太后更是黄老之学的坚定支持者。张良早年习黄石公所授之书，黄石公本是黄老道人物，张良深受其影响。他辅佐刘邦时，屡次以黄老智慧运筹决策；功成之后，则以黄老之道养生全命。
    道医的核心观念是“长生久视”。与追求疾病治疗的一般医学不同，道医更注重通过养生方法达到延年益寿甚至成仙不死的目的。其理论基础是“精气神”学说——“精”是生命之本，“气”是生命之动力，“神”是生命之主宰。保养精气、调和阴阳、清心寡欲，是道医养生的基本原则。《黄帝内经》虽然是中医理论的奠基之作，但是其中也包含了大量的道家养生思想，比如“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张良的辟谷，意在清除体内秽气，减少精气消耗；他的导引术，则意在疏通经络、调畅气血。这两者都符合道医的基本理念。此外，张良的养生实践还带有浓厚的求仙色彩。“欲从赤松子游”并非比喻，而是表达了他真实的宗教追求：希望像赤松子那样飞升成仙。在西汉初年的思想氛围中，求仙是贵族阶层普遍的精神寄托。从秦始皇遣徐福入海求仙，到淮南王刘安招揽方士炼丹，再到汉武帝宠信李少君，求仙之风贯穿秦汉。作为西汉重臣的张良，也是这股养生求仙潮流中的众多实践者之一。
    刘邦去世后，吕后掌权，曾力劝张良进食。《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吕后对张良说：“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意思是人生苦短，像小白马跑过一条缝隙那样转瞬即逝，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张良不得已，只能勉强恢复饮食。不过，张良虽然迫于吕后的压力恢复了饮食，但是他的道医养生实践并没有完全终止。据史书记载，张良在此后仍然保持着清淡饮食和规律作息，导引术还是他的日常功课。据《史记》《汉书》记载推算，张良约出生于公元前250年，卒于吕后二年（公元前186年），享年60余岁。这个年龄在2000多年前的西汉，虽然算不上“长生不老”，但是已高于同时代的人均寿命，在当时可以算得上高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