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韶华

 

   当时，我刚调到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简称住培）管理部门工作不久。一天，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孩儿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局促地搓着手，眼神闪烁不定，像一只误入人群的小鹿。我请她坐下，她却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老师，我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无数学员的缩影——那些在医学道路上踽踽独行的年轻人。
    从临床一线转岗至住培管理岗位，我最初面对的不仅是角色的转变，还是一场关于自我价值与职业意义的深刻反思。从重症医学科的病房到住培管理办公室，这种转变带来的不适远比我想象的强烈。当重症医学科的同事们讨论最新的疑难病例时，我在为如何提高住培学员的学习积极性而绞尽脑汁；当重症医学科的同事们在学术会议上分享研究成果时，我在统计各科室住培师资的考核成绩。那种“我的工作究竟能创造什么价值”的自我怀疑，像一团挥之不去的迷雾，笼罩着初到管理岗位的我。
    我见过带教老师被临时叫回科室抢救患者，无法按时进行技能培训，留下一群困惑不已的学员；也经历过因为临床工作繁忙，原本计划的病例讨论被一次次推迟。更令人揪心的是，部分带教老师自身对住培制度的理解也存在偏差，认为这是“额外的负担”。
    在这样的环境中，学员们的心理状态尤为脆弱。其中的许多人，像后来让我深受触动的那位女学员一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在当地县级医院做过临时工，参加住培时已经28岁，比同班其他学员的年龄大了不少。农村出身的她，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没有找到稳定工作前的焦虑，未婚的社会压力，远离家人的孤独感，以及繁重的临床学习任务，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记得那天，她在我办公室哭了很久。她说自己经常半夜惊醒，担心操作失误被带教老师批评；她说每次看到同龄人在朋友圈发布工作成绩或家庭幸福的信息，就会怀疑自己选择住培是否正确；她说最害怕的就是半年后就要住培结业考试了，担心自己不能通过考试。这些话语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击着我作为管理者的心。我们是否真正关注过学员的内心世界？我们设计的住培体系，除了技能考核和病历书写，可曾为学员的心理健康留出空间？
    我开始尝试改变。首先，我为她联系了医院心理科的医生，同时与她的父母取得联系（这是一项微妙的工作，既要保护学员的隐私，又要让家人了解她真实的心理状态）。当我在电话里听到她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我一直以为孩子在外面过得很好”时，我忽然明白，这些看似简单的住培管理工作，实际上连接着一个个鲜活的人生故事。
    在我和同事们的共同努力下，她的情绪逐渐稳定，开始主动与我分享学习心得。我注意到她不再总是低着头走路，而是能够坦然地与带教老师交流病例。更让我欣慰的是，她在今年住培结业考试中取得了优异成绩，并在结业前夕成功签约了一家心仪的工作单位。
    离开医院之前，她特意来到科教科找我，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老师，今年是我的幸运年，我找到好工作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住培管理工作的真正意义。它不仅是各种规章制度的严格执行，还是一座连接理想与现实的桥梁，是一盏为迷茫者照亮前路的灯。那位学员的笑容，比任何荣誉都更让我感到满足。在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管理中，我见证了学员们的成长，见证了学员们人生的重要转折。
    现在的我，依然会为住培学员的学习积极性不高而烦恼，依然会为教学投入不足而忧心，但是我学会了在这些困难中寻找希望的火种。我和同事们开始组织更多的学习经验分享会，让优秀的学员讲述学习心得；为每年的新学员进行心理测评，针对有焦虑、抑郁倾向的学员，及时给予心理援助，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在生活中，逐步改善学员的住宿条件。
    回望这段心路历程，我深深感激那位哭泣的学员，是她为我点亮了这份工作的价值之灯。在医疗体系中，住培管理者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注脚，但是对于每一个正在成长的学员而言，我们可能是他们职业生涯中重要的引路人之一。我们虽然无法改变所有外部环境，但是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学员撑起一片温暖的天空。
    迷雾终会散去，而灯火长明。在住培管理的岗位上，我找到了临床医生与教育管理者双重身份的融合点——那就是“以专业守护专业，以心灵温暖心灵”。当我看到曾经迷茫学员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当我收到学员从工作岗位发来的感谢信息，我便知道，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在这条漫长而艰辛的医学之路上，我们不仅要培养技术精湛的医生，还要塑造有温度、有担当的医者仁心。
    （作者供职于三门峡市中心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