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少利
医院血液净化室的门永远半掩着,机器低鸣,管路里的血液一进一出,像潮汐,也像这些患者周而复始的日子。每周3次,风雨无阻,他们躺在这里,把维护生命安全的重任交给医务人员。
老吴(化名)就是这些患者中的一位。透析治疗3年多,他胃口好、性子急,床旁总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那天早晨,我正忙着接诊,为患者安排测体重、上机、监测生命体征,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我赶过去,看见老吴的脸涨得通红,正冲着李医生嚷嚷:“你作为医生,说话怎么这个样子!我就吃点儿东西怎么了?!”
李医生一脸无奈,还在耐心解释,老吴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我示意旁人先散开,我搬了一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没有劝,也没有讲道理,就那么陪着他。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有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被全世界孤立的感受。我的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我太清楚了,这对一个透析患者来说,能随心所欲吃点儿东西,几乎是灰暗生活里仅剩的一点儿甜头。而这点儿甜头,刚刚被人当众剥夺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在这儿躺着吃点儿东西,李医生看见就说我,不让吃零食,不让喝水。在家儿女吵我、嫌弃我,到这儿你们也说我。我老伴儿没了,我现在又得了尿毒症,吃点儿东西都不能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两行眼泪,顺着老吴黝黑的脸颊,无声地流淌下来。
我没有急着接话,等老吴哭了一会儿,才笑着问:“老吴,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我能看看吗?”
他指了指床旁那个“巨型”包装袋,讪讪地说:“就在那儿呢!我又没吃多少。”
我打开袋子,烤鸡腿、茶叶蛋、火腿肠——都是他从前的最爱。但是再往下翻,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几根黄瓜,一个苹果,以及老吴平日爱喝的饮料也换成了一小瓶牛奶。
“哟,表现不错嘛!”我故意提高声音说,“不喝你最爱的饮料了?今天还有水果呢!”
他像个被夸奖的孩子,嘴角动了动,又委屈起来:“你们天天在我耳朵旁念叨,我都听烦了。但是,你看我这不是进步了吗?我也学会控制水分增长了!”
我点点头,顺势坐直了身子:“老吴,你这段时间的进步,我们都看在眼里。李医生刚才拦你,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每周3次,常年往医院跑,身上遭罪,心里更苦。这些我们都懂,也感同身受。可是,你了解我们的工作吗?”
他抬眼看我,没说话。
“几乎每个月,我们都能从死神手里抢回几个患者,看着一条条生命保住了,我们比谁都高兴。可是科室里那些走了的人呢?肾功能不好的人,多吃了几根香蕉,导致高钾血症,人就没救了;有人擅自多吃降压药或者乱用利尿剂,脑供血跟不上,患了脑梗死;有人短时间内猛灌几杯水,诱发心力衰竭而被紧急抢救;还有人把坚果当零食不离口,体内微量元素超标了,浑身痒得整夜睡不着觉……”
我的声音也有些发颤:“生命在这些事儿面前,太轻了。你知道每去世一个患者,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有的患者不按医嘱控制饮食,后悔了,拉着我们的手求救;有患者的老伴儿当场哭晕在科室,有患者的儿女扑通跪下来向我们求救。可是有时候,我们再努力,也无能为力。我们不是患者的亲人,可我们给患者的关心,一点儿不比亲人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爱是平等的,爱是相互的。”
老吴怔怔地望着我,眼眶又红了,但是这一次,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说得对。病在我身上,只有我自己能体会。我得为自己负责,为你们负责,也为那些关心我的人负责。”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那道泪痕还没干,可眼神已经亮了。
后来的日子,老吴床旁袋子里面的食物越来越“健康”。偶尔嘴馋,他会主动举起来给我看:“今天就吃了一小块儿,没多吃。”每次透析结束,他称完体重,总要回头冲我笑一下。
那笑容,我至今记得。
从事血液净化护理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眼泪,也听过太多抱怨。起初我以为,我们的工作就是“看机器、守管路、盯指标”,可老吴这袋零食和两行眼泪让我明白:透析室里真正需要被净化的,除了血液,还有那些被疾病、孤独和委屈困住的心。
有时候,倾听比说教管用,陪伴比化验单有力。叙事护理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我们不仅是治病的人,还是那个愿意坐下来,听他们把委屈说完、把眼泪流尽,然后陪他们一起把日子重新过出滋味的人。
血液净化室的门依旧半掩着,机器依旧低鸣。但是我知道,每一张病床背后,都有一个正在用力活着的人,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爱与他们同行。
(作者供职于黄河科技学院附属医院,本文由李志刚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