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药香与墨香 |
| |
□吕贵德
推开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空气中永远浮动着草药的气息——甘草的回甘、陈皮的醇厚、黄芪的土腥、菊花的清冽……它们交织沉淀，仿佛时光在此以文火慢熬，熬出生命的底色。我的诊断桌正对着一扇向阳的窗户，窗外疏竹几竿，随风摇曳。桌子上有一个脉枕和一台电脑，见证着我的双重身份：看病与写作，是我延伸出去的双手与双眼，也是我与世界相连的两条脉络。
有患者就诊时，我是专注的主任中医师。当患者坐下，把手放在脉枕上，我便将全部心神收敛于指尖。那指尖的感知，微妙如抚琴弦。开方时，我既像调配香料的匠人，又像排兵布阵的将军，谨慎调和着“君、臣、佐、使”。君药直击病灶，臣药辅佐增强，佐药监制偏性，使药引经报信。我以药物的寒热温凉之性，平衡人体阴阳虚实；以药香升浮沉降之理，调和人体的气机紊乱。
患者走后，我便从医者转为写作者。电脑屏幕亮着，成了我思绪延展的白纸。我在这里书写严谨的医案，翔实记录脉象、舌苔、神色与用药得失。这些文字是我与自己的对话，是医道精进的阶梯。我也会写一些札记，记下白发老先生谈起亲手种植的白牡丹时眼中迸发的童真光芒，记下年轻的母亲提及孩子夜啼时眉间藏不住的倦意。更多的时候，我书写科普文章，剥去中医神秘的外衣，讲述“春捂秋冻”背后顺应天时的养生智慧。
一次寻常的诊疗，让我深刻体会到药香与墨香的交融。那是一位被长期胃痛困扰的中年患者。患者面色萎黄，脉弦细如刀刃，苔薄白而少津。此乃肝气郁结、横逆犯胃之象。我以柴胡疏肝散为基础方，旨在疏肝理气、和胃止痛。药虽然对症，但是我察觉她的病根不在饮食，而在心情。
复诊时，患者的病情虽然有所缓解，但是眉间“川”字纹依旧深刻。我叮嘱完煎药的注意事项后，告诉她：“思虑太多，最是伤脾。”她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眼里竟有一丝泪水。她说：“大夫，我家里确实有本难念的经。我心里的‘气’不顺，压得胃受不了。”她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忽然有人看懂了她。
此后，她的药效格外显著。我明白，并非草木神奇，而是那些浅显的道理，像一把被手心焐热的温柔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头那把沉重而冰冷的锁。心锁一开，气机得以流转，药力方能直入，抚平长期郁结而扭曲的经络。我由此明白：草木以其偏性纠身体之偏，是物质的、有形的疗愈；通透之理与共情之心疏解心灵郁结，是精神的、无形的抚慰。它们在我的诊室里，达成了一种和谐。
日久天长，我愈发沉醉于以墨香滋养生命。这些年，我与报社合作，开设专栏，系统普及医学知识。我写的文章通俗易懂、贴近生活，受到读者的欢迎。
后来，常有患者在就诊时告诉我：“大夫，我看了您写的文章，睡前用温水泡脚、揉按涌泉穴，这几日果真睡得安稳了一些。”还有的患者说：“您写的那篇春季如何养肝的文章，我转发给孩子看了。”这样的反馈，对于我来说胜过任何赞誉。它让我知道，那些文字如同我开出的药方，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根、发芽，护佑着渴望健康的心灵。
坐在书桌前，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混着窗外的鸟鸣，我的心安静而充盈。我不再执着于“消除症状”的匠人，更像耐心的园丁，守护一方生命的园圃，既用药汁浇灌亏虚土壤，滋养生命根本，也用文字甘霖拨开心灵杂草，让阳光照进心灵的角落。
如今，在脉息的幽微河流与文字的广阔天空之间从容穿梭的我，比从前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柔和。这份温柔，是每一位向我敞开心扉的患者赠予我的珍贵的药引。它调和了我的性情，也圆满了我的职业人生。它让我确信，在这弥漫数十年药香与墨香的方寸之间，我所从事的，不仅是一门传承千年的技艺，还是一场温暖而深刻的生命对话。
（作者供职于安阳市中医药学会）
|
|
|
上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