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俊成

   公元前771年，西周幽王被犬戎杀死于骊山（今陕西西安临潼城南），西周王朝灭亡。太子宜臼在申国避难中被诸侯拥立，是为周平王。面对戎狄侵逼、王室凋零的危局，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决然放弃镐京（今陕西西安），率王室贵族东迁至洛邑（今河南洛阳），史称东周。此次迁移，不仅拉开了春秋战国500余年纷争的序幕，还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中原大地政治、社会与思想剧变的大门。从医学角度来讲，这一时期的医学活动，恰与周王室权威的坍塌、诸侯势力的崛起，以及中原地区政治格局的重塑交织在一起，逐渐从古老巫祝体系中剥离，开始走向独立。
    东迁后，周平王“天下共主”的光环迅速黯淡。昔日护驾有功的诸侯（如郑、秦、晋等），地位陡升。郑武公不仅趁机兼并郐国与东虢，还将郑国都定于新郑（今河南新郑），扼守中原腹心。强盛时期，郑国的疆域一度北抵黄河，东邻宋国（管辖今豫东、鲁西和皖西北三省交汇的一片较大的疆土），南至鲁山，西达登封，成为河南中部强邦。
    与此同时，在商代故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兴起的卫国，曾统辖共国（今河南辉县市境内）、凡国（今河南辉县市西南部）、温国（今河南温县西部）、胙国（今河南延津县北部）、樊国（今河南济源市西南部）等众多小国，控制着豫北大片区域。然而，这些区域的强国，其兴衰无不与周王室衰微、列强竞逐的大势紧密相连。王室既无力维持秩序，礼乐征伐便自诸侯出，兼并战争成为常态。原有的宗法政治秩序崩解，直接动摇了与之依附的巫史文化体系。
    西周时期，“学在官府”，包括医学、天文、历法在内的知识技艺，皆由王室巫史集团垄断。在神灵主义的意识形态下，虽然据《周礼》记载，当时已经出现了“食医”“疾医”“疡医”“兽医”等宫廷医学的分科，但是巫祝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仍是以“巫医”一体为社会主流。此时的巫祝不仅司职祭祀通神，还掌管疗病驱疫，医事活动笼罩在神秘主义氛围之中。
    然而，随着周平王东迁、王纲解纽，这一垄断局面被彻底打破。王室衰微导致典籍散佚，掌握知识的贵族和专业人员流离四散，即所谓“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知识的下移与扩散，为各种技艺（包括医疗）脱离原有的神权框架，在更广阔的社会层面进行经验总结和理性思考，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条件。这一变化，在处于动荡中心、诸侯林立、文化交锋频繁的中原地区，表现得尤为显著。
    例如，《左传·昭公元年》记载，晋国晋平公有病，郑国郑简公派子产到晋国去聘问，同时问候病情。晋平公说“卜人”认为是“实沈、台骀为祟”，问子产“实沈、台骀”是什么神。子产先详细讲述了二神的来源，指出“实沈”是参宿之神，“台骀”是汾水之神，然后对“卜人”说的病因提出反对，认为山川的神灵和日月星辰的神灵都不会对国君的身体造成危害，病因当在“出入饮食哀乐之事”，接着说“君子有四时”，朝夕昼夜都有固定安排。生活有规律，才能“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否则就会生病。由此说明，当时巫祝在疾病应对领域仍占有一席之地，但是人们对疾病的认识开始客观起来。此时，文献已经有了对专业医师“医缓”“医和”等记载。
    进入战国时期，周王室更是名存实亡。经过春秋兼并洗礼，河南境内原有的卫、宋、郑等次强诸侯，先后沦为魏、楚、齐等大国的附庸，乃至最终湮灭。韩、赵、魏“三家分晋”后，中原战场的主角变为这些新兴的诸侯国。魏文侯任用李悝变法，国势强盛，其孙魏惠王为谋中原霸业，于公元前361年将都城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迁至大梁（今河南开封）。这一迁都之举，不仅使魏国重心彻底移入河南，还以“梁”之名争雄天下。韩国则灭郑后徙都新郑，与魏国相邻，彼此攻伐交换土地，疆域犬牙交错。楚国自南方北进，势力范围一度达到大梁、榆关（今开封、中牟），饮马黄河。中原大地，成为韩、赵、魏、楚、秦等列强逐鹿的核心战场。
    连年不绝的战争，一方面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客观上刺激了对有效医疗救护的需求；另一方面，各国为富国强兵竞相变法，推行耕战，奖励实绩，务实求真的社会氛围逐渐浓厚，为排斥虚妄、注重实效的知识体系（包括医学）的生长提供了土壤。
    在医学方面，经过春秋时期的演变，到了战国时期疾病的诊疗活动已经是职业医师的主场，如历史文献关于巫师的记载已经大为减少了。例如，《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扁鹊的形象是战国时期良医形象的集中投射，西周以来被描绘成治疗者和不死之人的半鸟半人的巫师形象，也转变成了扁鹊这个神医的代名词。
    从《史记·扁鹊仓公列传》的内容来看，扁鹊在各个国家都受到了对于其医师身份和医术的高度认可。当时，人们对于疾病也采取了自然的解释方法。同样是职业医师，扁鹊相比于春秋时期没有任何展露医术记载的“医和”“医缓”，历史的记录者则细致地描绘其妙手回春的场景。
    同时，扁鹊开始主动与巫术撇清关系。当人们称颂他有起死回生之术时，他并不以任何超自然的语言来渲染自己医术的神秘色彩，而是用自然的解释方法来阐释生老病死。如《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载：“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由此可见，春秋战国时期，医者群体的专业身份开始逐渐明晰。活动在中原地区的专业医生已经通过积累的解剖学知识、用药经验和诊疗技术立身，而不再借助所谓的通神降灵的能力。虽然在民间乃至上层社会，巫风依旧存在，但是医学作为一门基于观察、实践和经验总结的独立知识体系，其地位已不可逆转地确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