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 旸  通讯员 刘 培  梁 楠  文/图

   在肿瘤诊疗的过程中，许多医生习惯了“快”——快诊断、快化疗、快消灭病灶……但在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以下简称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管理者却反复强调一个“慢”字、一个“柔”字。
    在这里，医生给患者开药前会先问一句：“今天吃饭香吗？”他们把“带瘤生存”比作“跑过竞争对手”，会为了保留患者的食欲主动下调药物剂量。依托国家医学中心建设，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凭借对免疫治疗不良反应的精准把控和对老年肿瘤患者的全程呵护，在赋予肿瘤诊疗硬核技术的过程中不断融入医学的温度。
    抓住免疫治疗这束光
    夏日15时，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病区安静而有序。该中心主任王涛的办公室就在一隅。他2004年来到这里工作，2013年开始“执掌”科室。谈及过往，他没有过多渲染“创业”的艰辛，只是平静地回忆：“那时候，科室只占半个楼层，收治的大多是终末期患者，首诊患者很少。”
    改变的契机出现在2018年前后。那一年，免疫治疗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国产免疫药物随后获批上市，肿瘤治疗迎来了全新的时代。作为河南省首批开展免疫治疗的团队之一，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团队敏锐地抓住了这束光。
    “免疫治疗的出现，让我们第一次有了‘治愈’某些晚期肿瘤患者的希望。”王涛说。但希望背后是巨大的挑战——免疫药物在激活免疫系统攻击肿瘤的同时，也可能“敌我不分”，攻击人体正常组织，引发严重的免疫相关不良反应。
    如今，那个曾经不起眼的科室已发展壮大：4个病区整齐划一，血液肿瘤方向更是跻身全国前五。在这里，60%~70%的患者是老年人，这为整个科室定下了独特的诊疗底色——温和、包容、坚韧。
    在毫厘之间寻找真相
    在肿瘤诊疗领域有一种共识：免疫治疗的不良反应越严重，往往意味着疗效越好。但是，这大大增加了临床精准鉴别的难度。“同样是肺炎，是感染了还是免疫药物惹的祸？这直接关系到患者的生死。”王涛以肿瘤患者免疫性肺炎为例，点出了临床鉴别的核心难点。临床上，这种病症常被误诊为普通感染性肺炎。但在王涛看来，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这种区别就藏在细微的病史里。“免疫性肺炎通常没有高热，也没有‘先咳嗽后有痰’这个过程，患者往往是突然感到呼吸困难。”王涛说。这种基于免疫病理生理学的精准鉴别，是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对于使用激素无效的难治性免疫相关不良反应，如心肌炎、脑炎、重症肌无力等，该中心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经常受邀在全国性学术会议上分享“河南经验”。
    “我们不能只看片子上的阴影，我们要看的是这个‘人’。”王涛强调，之所以能精准鉴别，是因为对大量临床病例的复盘，以及将中医整体观融入现代医学的诊疗逻辑中。
    肠道菌群里的“中医智慧”
    在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黄芪是一味常用的药材。在现代医学的“显微镜”下，它的作用机理被赋予全新的解释。
    “很多人以为中药是直接杀死癌细胞的，其实不然。”王涛解释道，现代研究发现，像黄芪多糖这样的中药成分，进入人体后没有直接被吸收，而是主要去“喂养”肠道里的菌群。
    这就解释了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中西医结合治疗的一个维度：通过调节肠道菌群来平衡免疫系统。
    中医认为，肿瘤的发生发展与人体正气亏虚、邪气内生有关，治疗讲究“调节”与“疏通”。现代医学发现，肠道菌群的多样性直接影响免疫治疗的效果。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通过多样化的中药配比，丰富了患者肠道菌群的多样性，从而让免疫系统达到一种平衡——既足以杀灭肿瘤细胞，又不至于过度反应而伤害患者。这种基于“肠道菌群—免疫”轴的融合疗法，让该中心拥有4个源于全国名中医郑玉玲学术思想的院内制剂，其中2个已被纳入医保。这不仅是学术传承的体现，更是切实为患者减负的举措。
    老年肿瘤诊疗的“反常识”
    如果说精准治疗是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的“硬实力”，那么对老年肿瘤患者的全程管理，则是其最动人的“软实力”。
    走进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病区，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医生会花大量时间询问患者的饮食、睡眠和排便情况，甚至会为了一顿饭而调整治疗方案。这源于王涛提出的核心理念：“把人当作一个整体，而非只看病。”
    对于老年肿瘤患者的治疗，这里有一个著名的比喻：在森林里遇到老虎，你不需要跑得比老虎快，只需要跑得比竞争对手快就行。王涛解释道，对于许多高龄、基础疾病多的患者而言，追求肿瘤完全消失往往意味着巨大的身体消耗和高昂的经济代价，甚至可能加速病程进展。“我们的目标是在可控的代价下实现‘带瘤生存’。只要肿瘤长得慢或者不再生长，患者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胜利。”
    在查房时，王涛常对年轻医生说：“饭比药重要。”因为在临床中，他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套标准的化疗方案下去，肿瘤确实缩小了，但患者的体重骤降10千克，食欲全无，最终因营养不良不得不中断治疗。“这时候，我们要敢于减量，敢于停药。”
    现在，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根据患者的耐受性进行个体化给药，反对盲目使用标准剂量。“如果治疗严重影响食欲，就必须调整方案。只有保住了营养，保住了体力，患者才有机会跑赢这场马拉松。”王涛补充道。
    当“绝境”遇上“巧劲”
    在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40多岁的张先生（化名）的抗癌故事成了“活教材”，常被用来教育年轻医生什么是“全程管理”，什么是“不放弃任何希望”。
    2021年4月，张先生因剧烈腹痛、腹泻、呕吐来到这里治疗。检查结果犹如晴天霹雳：升结肠腺癌Ⅳ期，肝脏多发转移。更棘手的是，他的基因检测结果显示MSS型（微卫星稳定型）。这意味着，他对常规免疫治疗天然耐药；同时，伴有KRAS、PIK3CA、PTEN（均为肿瘤领域关键驱动基因，参与多条重要信号通路）突变，属于医学上公认的难治性肠癌。此外，张先生的BMI（身体质量指数）高达43.9（重度肥胖），有乙肝病史20年，入院时合并腹腔感染、小细胞低色素性贫血、低蛋白血症和电解质紊乱，一般状况较差。
    “当时的情况是，一线、二线标准治疗方案用了几个月，效果都不理想，病情仍在进展。”王涛回忆道。按照常规指南，到了三线治疗，患者往往只能接受单纯的支持治疗或效果有限的单药治疗。
    诊疗团队没有放弃。他们深入分析张先生的病情，大胆尝试“维迪西妥单抗+伊立替康+卡培他滨”的三联方案。虽然张先生治疗初期出现了严重腹泻，但诊疗团队没有慌乱，通过认真调整和支持治疗，成功克服了困难。后续治疗进一步体现了“精准”与“柔和”的有机结合：诊疗团队引入免疫药物信迪利单抗，并根据张先生的耐受情况，动态调整药物剂量，后期联合安罗替尼进行抗血管生成治疗。
    奇迹发生了。2025年11月，最新复查结果显示，张先生体内的肿瘤持续缩小或稳定。更令人欣慰的是，他的体能状态恢复至正常水平，无任何不适。
    “张先生的治疗经历告诉我们，即使是难治性肠癌，通过合理的药物组合和全程精细化管理，依然能获得长期生存。”王涛说，“我们没有盲目增加化疗药物剂量，而是时刻关注他的食欲、体重和不良反应，在保证生活质量的前提下，一点一点地‘磨’掉肿瘤。”
    如今，张先生已经回归正常生活，能吃饭、能散步，偶尔还能帮家里做些轻活。
    回归医学的本质
    “医生不要只盯着片子上的肿瘤，而忽略了治疗对患者带来的心理创伤及经济耗竭。”王涛认为，一名好的肿瘤科医生，必须具备职业热爱和服务意识。这种服务，是基于专业知识的耐心沟通和基于个体差异的精准决策。
    在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的墙上，挂着许多患者送来的锦旗。但王涛最看重的，是患者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医生，我现在能吃下一碗面条了。”“昨晚我睡了个好觉。”这些朴素的评价，或许比任何排名和数据更能衡量医学的价值。
    从2004年仅占半个楼层，到如今全国领先的学科地位；从单纯抗癌，到关注肠道菌群调节；从追求病灶消失，到守护一碗饭的温热——河南中医一附院肿瘤诊疗中心走过的路，是一条回归医学本质的路。
    在这里，医学不再是冰冷的刀锋和灼热的射线，而是一股静水流深的力量。它温柔地告诉每一位身处困境的患者：别怕，我们不仅要帮你打败病魔，更要帮你守住生命的尊严与生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