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俊成

   春末，朋友从樱桃沟游玩回来时，顺便给我送来一小箱樱桃让尝尝鲜。孩子们见了樱桃欢喜，嚷嚷着就要立刻吃。我把樱桃倒进蓝色瓷碗里，添上清水，看着那些樱桃在水里浮浮沉沉，心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儿时，我站在大人身旁等待吃樱桃的情景。
    30多年前的乡下，水果是金贵物。春天有樱桃，夏天有西瓜，秋天有苹果和梨，一到冬天，便只有萝卜和白菜了。因此，每一种时令水果的登场，都是我们这些孩子生活中的大事。樱桃来得最早，麦子刚泛黄，它就迫不及待地红了枝头。
    我记得童年时有一次尝到这口鲜，是父亲带回来的。那时，父亲是村里的乡村医生，白大褂上总有洗不掉的草药味。那天，他出诊归来，乐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是一捧红艳艳的樱桃，有几颗被挤破了皮，汁水洇湿了纸。来不及清洗，我就一颗颗地抿着吃，让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那味道，后来吃过再多再好吃的樱桃也比不上。
    那时候，樱桃更是连接乡邻情谊的纽带。谁家院里若有一棵樱桃树，便是全村的宝贝。樱桃将熟未熟时，孩子们天天围着樱桃树转；待樱桃真正熟透，主人家就会摘几碗樱桃，挨家挨户送去。我们家没有樱桃树，却每年都能吃到邻居们送来的樱桃。母亲收下樱桃，总是把碗洗净了再还回去，偶尔还要回送几个鸡蛋或一把青菜。那时的人情便是这样，你家有樱桃，我家有葡萄，互相送着，日子便有了滋味。
    有樱桃吃的季节很短，大概两三周就过去了。于是，樱桃罐头便成了另一种念想。记得小时候，谁家办红白事，席上若有一道樱桃罐头的甜品，便是我们孩子的盛宴。记得那樱桃泡在糖水里，颜色虽然没那么鲜亮了，可是吃起来还是甜的，带着一点儿酸味。我们这些孩子都抢着吃，一大碗樱桃罐头，三下两下就见了底。
    还记得有一年奶奶病愈在家静养，我去看她，她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樱桃罐头递给我。我用菜刀打开瓶口后，就抱着罐头瓶，用勺子挖着吃，糖水浸着软软的樱桃果肉，非常香甜。奶奶就坐在旁边看我吃，现在想来，感觉她当时脸上的笑，比那樱桃罐头还甜。
    樱桃在我记忆里还跟冻疮有关。小时候，我和姐姐的手每年都被冻伤。一入冬，我先是手指头发红发肿，后来就裂一个口子，流黄水，又疼又痒。父亲虽然是医生，给我们找了不少治疗冻疮的药膏，但是效果都不好。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四处打听偏方。有一年，母亲不知从哪儿听说一个土方子，说用冬天的雪水泡初夏的樱桃，埋在地里，到了冬天拿出来擦洗患处，就能治好冻疮。母亲相信了，想试一试。那年冬天下了大雪后，母亲就用干净的罐头瓶装了一瓶雪，放在院子里化着。等到第二年春天樱桃成熟了，母亲特意去集上买最好的樱桃，一颗一颗地放进雪水里，拧紧盖子，埋在了院子的桐树下。
    到了冬天，母亲把瓶子挖出来，雪水还很清澈，樱桃泡了半年已经发白了，软塌塌地沉在瓶底。她用干棉花蘸着樱桃雪水，给我和姐姐擦拭已经冻伤的手。可是，我们用完了整瓶樱桃雪水，也没治好冻疮。母亲不死心，第二年又泡了一瓶，结果还是一样。长大后，学了医我才知道，这个偏方注定没有什么用，小时候患冻疮的原因大概与我们的体质有关。但是对于说不出大道理的母亲而言，她只知道但凡有一线希望，就该为孩子们试一试。那瓶雪水里泡着的，好像不是樱桃，而是一颗滚烫的慈母心。
    后来，我们家终于有了自己的樱桃树。我们家搬到新院子后，母亲从邻居家移植了一棵樱桃树苗回来，有一人多高，细瘦细瘦的，种在院子靠南墙的位置。头两年，樱桃树苗没怎么见长，到了第三年春天，忽然开了满树的花。粉白色的樱桃花，一嘟噜一嘟噜的，风一吹，花瓣飘得满院子都是。母亲说，今年能结樱桃了。果然，花落了以后，枝上冒出一个个青青的小果子，一天一个样，慢慢变黄、变红。到了5月份，樱桃熟了，满树红彤彤的，像挂了一树小灯笼似的。那几年樱桃结得多，家里吃不完，母亲就摘下来送给左邻右舍和亲戚们。
    这棵樱桃树陪伴了我们十几年。后来老房子翻盖，院子要重新规划，那棵樱桃树碍事，只能锯了。锯树那天我没有在家，回来时只看见地上一个树墩子，周围一圈碎木屑。后来，父亲在原处不远的地方栽了两棵桂花树。到了秋天，桂花盛开的日子，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可我还是会想起那棵樱桃树，想起春天满树的粉花，想起初夏一树的红果。
    此刻，已是深夜，妻子和孩子们都已熟睡。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写完需要完成的材料，便拈着友人送来的樱桃，慢慢地品尝起来。如今的樱桃个大、肉厚，也更甜了，可吃在嘴里，总不及记忆里的味道。少了什么呢？或许少的是父亲给我带回樱桃时的欣慰，或许是奶奶静静地看着我吃樱桃罐头时的笑容，或许是母亲埋下那装有雪水和樱桃的罐头瓶时的期许。
    樱桃如火，照着的是流年，也是人心。那一颗颗樱桃，早已不只是普通的水果。在我的记忆深处，它们是贫瘠岁月里的光亮，是乡邻间不言谢的温情，是父母对孩子们健康快乐成长的守护，我们记忆里那个回不去的却永远亮着灯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