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留巧 张海杰

全国名中医毛德西在授业时，常以《黄帝内经·素问·灵兰秘典论》中“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这一经典论述为引，启发学生深入体悟中医的整体观与系统思维。毛德西认为，这短短8个字，绝非只是古人对肺生理功能的形象比喻，其背后蕴藏着一套关于人体生命“系统治理”的高阶智慧。深刻理解“相傅”与“治节”的内涵，不仅能精准地把握肺系疾病的病机，还能将这一统摄全局的思想灵活地运用于全身性疾病的辨证施治之中。
毛德西认为，“相傅”一词生动揭示了肺脏的双重职能。所谓“相”，重在治理与执行。肺主气机，司呼吸，是全身气机升降出入的总枢纽，其有节律的宣发与肃降，是维持一切生理活动有序进行的原动力。从更深一层看，肺的“主治节”，意味着肺通过调控气机，进而协调气血的运行、津液的输布、脏腑功能的配合或者情志的安宁（“肺藏魄”），犹如一位贤明的宰相辅佐君主，确保政令畅通、百官协和。而“傅”的职责，则侧重于辅佐与保护。肺能生成宗气，“贯心脉以行血气”，肺气充沛调和，则心血运行畅达，体现了“肺辅心”的密切关系。同时，肺主皮毛，统一身之卫气，构筑起抵御外邪的第一道防线，履行着“守护国门”的职责。
基于肺的上述职能，毛德西将临床常见肺系疾病的病机高度概括为“治节失司”。具体而言，可表现为多种形式。例如，气机失序，则宣降失常，多见咳嗽、喘息、胸闷，并常牵连全身气机，伴见胁胀、呃逆或者便秘；若宗气失充，肺气虚弱无力推动心血，则见气短声微、倦怠乏力，且动辄心悸、怔忡；若血行失畅，因气病及血，可见胸痛如刺、咯痰带血、唇甲发绀；若水道失调，津液输布失职，则水液停聚，发为水肿（常始于颜面）、痰多清稀；甚至肺的“治节”功能还会影响情志，导致神魄失守，出现情绪悲忧、失眠多梦，并伴有胸闷等。这些复杂的临床表现，皆可溯源于肺“治节”功能的失常。
面对“治节失司”，毛德西的治疗宗旨始终在于“复其治节”。合理用药的思路并不局限于止咳平喘，而是着眼于恢复肺脏作为“宰相”的协调能力，从整体上调和气血水火。在治理气机方面，毛德西注重宣降相因，善用药对，如以桔梗配伍枳壳，一升一降，专调胸膈气机，成为治疗胸闷咳嗽的基石。在辅佐“心君”方面，毛德西紧扣气血关系。例如，对于宗气下陷、心肺两虚者，毛德西常用补中益气汤合生脉散，重用人参、黄芪以升补宗气，佐少量桂枝温通心脉，此谓“补肺以强心”。对于气滞血瘀、肺心同病者，则在血府逐瘀汤中，加用瓜蒌皮、薤白以宽胸宣痹，并借桔梗、柴胡升达肺气，收“开肺以通脉”之效。在协调水道时，毛德西注重“提壶揭盖”，常在温阳利水方中少佐杏仁、桔梗，宣通肺气以助水行。对于因肺气郁闭所致的情志问题，毛德西常从调肺入手，善用合欢皮配伍百合，既解郁安神，又润肺活血，巧妙地融合了“肺藏魄”的理论与临床实践。
毛德西时常寄语学生，“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这8个字，传授的是一种“系统治理”的临床哲学。他要求医者必须具备全局视野，看到咳嗽要想到可能累及于心，治疗心悸也需要审视肺气是否郁闭，需要在脏腑功能的动态网络中把握病机。治疗慢性复杂疾病时，毛德西认为直攻病所效果不显著时，不如从调节肺这一身之“治节”入手，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同时，需要深究经典药对（如“黄芪-桔梗”“麻黄-石膏”）等背后的配伍逻辑，理解其“治理”之妙用，方能提升处方的精准与灵动。
学习毛德西的学术思想，精髓在于领悟他如何将中医经典转化为鲜活的临床智慧。从“治节出焉”出发，我们学到的远不止于治肺一法，更是如何像一位高明的治理者那样，通过调和生命系统的枢纽，恢复人体气血阴阳的整体和谐与有序。这正是中医辨证论治的精髓。
 （作者供职于河南省中医院毛德西名医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