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传浩

意象思维是人类重要思维方式，亦是东方文化与传统科技的标志性思维特征。该思维不仅赋能文学艺术的形象塑造，还在传统科技领域形成“制器尚象”的准则。中医学作为中华传统文化与传统科技的载体，自诞生以来便深度依托意象思维构建理论体系、指导临床实践。

在中医药数千年发展进程中，历代医学家在传统哲学浸润下，逐步总结完善各类医学意象理论，用以阐释人体生理病理规律、搭建中医认知模型、指导病证辨证与方剂施治。但是，中医意象相关理论零散分布于历代医籍之中，缺乏系统化、规范化的梳理与规律总结。近年来，中医药学界持续挖掘意象思维的学术价值，明确其在天人法则、藏象学说、中药药性、脉象辨识、病证机制等领域的应用。在方剂学领域，取象思维同样贯穿方解、方论体系，医学家多通过物象、事象、易象、五行之象开展类比推理，构建专属医学认知，依托法象、效象理念指导临床遣方用药。整体而言，取象、用象思维在方剂研究与临床应用中极为普遍，但是相关研究仍缺乏系统梳理与规律提炼。笔者系统整理方剂治法中的典型取象案例，归纳取象类型与规律，剖析其在中医意象思维、模型思维中的价值，为完善方剂配伍理论、指导临床实践提供理论参考。
取天地四时之象
天象涵盖天地运行、四时更迭、气候变换的自然具象形态。中医学以“天人合一”为核心理念，主张人体生命规律顺应自然变化，常取法天地自然之象阐释脏腑机能与生命活动规律。《黄帝内经太素》记载：“人必法天以言人。”《黄帝内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明确“治不法天之纪，不用地之理，则灾害至矣”，可见天地气机升降、四时寒热更替、六气盛衰变化，是中医方剂治法取象的重要本源依据。
天健之象 历代方论常借鉴天地恒动运行的规律，确立治法、配伍方剂，类比脾脏健运升清的功能。《成方便读》解读五味异功散时指出，该方主治脾胃气虚、食少倦怠之证，脾阳运化之性效法天道健运不息，可流转周身、运化水谷精微。《慎斋遗书》阐释保元汤时，亦以天地阴阳升降为象，认为保元汤通过大升大降的配伍思路，顺应天道阳气升发、地气阴精潜藏的规律，依托阴阳二气交互升降，推动气血输布全身、濡养四肢。中医认为，天道气机持续升达运转的特性，与脾脏升清降浊、运化水谷精微的功能高度契合。因此，健脾益气类治法多以天道健运为意象，阐释组方原理与治疗逻辑。
四时之象 四时生长化藏、寒热温凉的变化，是天地的自然意象，也是中医治法体系的重要构建依据。张仲景创制的青龙汤、白虎汤、真武汤等“四神方剂”，以四神对应四时特质，以自然意象具象化阐释方剂功效与治法机理。大青龙汤、小青龙汤以麻黄为君药，麻黄色青，主发汗解表，契合春日阳气升散之性，故名“青龙”；白虎汤重用石膏，石膏色白，性凉肃清热，对应秋日清降收敛之性，故而得名；真武汤以附子为主，附子色黑、温补命火，契合冬季封藏温补的规律，适配少阴虚寒之证。“四神方剂”将四时气机升降、寒热变化规律具象化，是四时取象治法的典范。《药治通义》亦记载，甘温益气之药效法春季生发之气，凉润养血之药顺应秋季清肃之性，通过类比四时气机特征，让益气养血、调畅气机的组方逻辑更为直观易懂。
气候之象 自然中“天降甘露”的气候意象，常用来类比肺脏布散津液的生理功能。肺为华盖，位居上焦，对应天象，是人体水液代谢的源头。若肺失宣肃，可致水湿停滞、湿热蕴结、津液布散失常，临床多效法甘露降世的自然意象确立清润宣肺、布津祛湿的治法。刘河间所创桂苓甘露饮，专治暑季湿热阻滞、津液不布之证。《绛雪园古方选注》中解读桂苓甘露饮时，配伍五苓散祛湿、三石清热，湿热得除则如同秋凉甘露降临，暑湿自消，兼顾清上焦虚热、利下焦湿浊，精准契合长夏湿热得秋凉而生甘露的自然规律。清代雷丰《时病论》以“阴晦非雨不晴”“清风荐爽，湿气自消”等自然景象，解读麻桂、羌防、姜附等药材的配伍治湿原理，凝练出系统的治湿思路，成为中医取天象释治法的经典理论。
取物象以喻治法
物象源于日常生活中常见事物的运行规律与内在机理，中医学借鉴各类物象特征，类比阐释人体生理病理机制，构建用药配伍、治法确立的核心逻辑。方剂学中常见物象取象包括“走马灯”喻命火，“釜底火”喻脾肾关系，“提壶揭盖”喻开肺利水治法等，以具象事物阐释抽象医理，生动清晰、实用性强。
“走马灯” 明代医学家赵献可精研命火学说，强调先天命火是人体脏腑运转的动力。其以“走马灯”为喻，提出“走马灯”通体动静皆源于灯中火种，火旺则运转迅捷，火微则迟缓，火熄则静止，精准类比肾中命火的功能。命火充盈，则五脏六腑、十二经络气机运转顺畅；命火亏虚，则脏腑机能衰退、百病内生。基于此理论，赵献可以肾气丸为要方，温肾补火、激发脏腑动力，辨证治疗各类内伤杂病。“走马灯”物象将抽象的命火理论具象化，为温肾调脏治法提供了理论支撑。
“釜底火” 清代医学家黄元御以釜器气化现象阐释三焦功能，提出釜中水火蒸腾、升降开阖的状态，对应人体三焦气化规律，即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通俗诠释了三焦气机运行机理。《冯氏锦囊秘录》进一步提出，脾胃腐熟水谷依赖肾阳温煦，肾虚火衰则如同釜底无火，食材难熟，脾胃运化失常；肾气充盛，釜底火足，方可上温脾土、恢复运化功能。经典方剂黄土汤以白术、干姜健脾温中，配伍附子温补肾阳，如同釜底添火，专治脾胃阳虚、血失固摄之出血；四神丸以补骨脂、补肾火，肉豆蔻固脾土，践行“补火生土”治法，改善肾虚泄泻。“釜底火”生动地阐释了脾肾水火相生的关系，明确了补火生土的组方思路，体现了“理、法、方、药”的统一性。
“提壶揭盖” 肺为水之上源，主宣发肃降、通调水道，调控全身水液输布与排泄。若外感邪气郁闭肺气，宣肃失常、上焦气机阻滞，可致下焦水道不通、小便不利，由此衍生“提壶揭盖”治法。该物象原理为：水壶密闭则水不出，揭开壶盖、气机通透则水自流，类比人体开宣肺气、升举上焦气机，即可疏通下焦水道。《证治汇补·癃闭》明确，小便不通多因肺气郁闭、气机不布，治疗需要宣肺升提、开启上窍、通利下窍。临床常用麻黄汤等宣肺解表方剂，通过发散表邪、宣畅肺气，同步实现通利小便的功效，是物象思维指导临床用药的典范。
取事象以喻治法
事象取自人类社会活动与日常事务的客观规律，中医将其引申至方剂“理、法、方、药”的阐释中，形成诸多经典治法与用药准则。逆流挽舟、增水行舟、釜底抽薪、围三阙一、闭门留寇等治法与用药禁忌，均源于人事事象的类比推演，兼具实用性与指导性。
逆流挽舟 适用于外感夹湿型痢疾初起，患者除腹痛、泄泻、下痢等症状外，多伴随恶寒发热、头痛身痛等表证，代表方剂为人参败毒散。《温病条辨》阐释该方机理，以人参补益中气、固护脾胃为根基，羌活、独活、柴胡、前胡疏风散邪，引领内陷之邪从肌表而出；枳壳理气、茯苓渗湿、桔梗调畅肺肠气机，甘草调和诸药。全方不直接止痢，而是升提气机、祛除表邪、断绝病根，如同逆流之中挽舟上行，阻止邪气内陷、泄泻不止，是“表里同病”痢疾初起的治法。
增水行舟 多用于温病后期，热邪耗伤阴液所致的津亏便秘，适配阴亏液涸、虚实夹杂之证，代表方剂为增液汤。该治法病机为“无水舟停”，热邪灼伤津液，肠道失于濡润，糟粕停滞不行。方中重用玄参、生地、麦冬，滋阴生津、润泽肠道，使干涸的肠道得津液滋养，糟粕自然下行，如同江河水量充盈则船舶畅行。《成方便读》亦载，阴血亏虚所致便秘，可选用当归、生地等滋阴养血之品，践行增水行舟之法，无须峻下而糟粕自通。
釜底抽薪 专治中下焦实热郁结、循经上炎所致的上焦火热炽盛证，原理为从根源祛除热邪，如同抽去釜底之薪，釜中火热自灭。《成方切用》所载抽薪饮，专治实火亢盛之证，以木通、泽泻导火热从小便而出，大便干结者加大黄、芒硝通腑泄热。经典方剂大承气汤为该治法代表，方中咸寒苦泄之品，可峻下腑实、荡涤肠胃热邪，使郁结宿垢、火热之邪从下而解，精准契合釜底抽薪之意。同时，阴虚火旺证不可单纯清热，需要滋阴泻火兼顾，补水以固本、抽薪以治标，方可根除虚火。
围三阙一 源自古代用兵战术，为给邪以出路，避免邪气郁结，广泛应用于方剂配伍。以黄连解毒汤为例，方中黄连、黄芩、黄柏清泻三焦实火，直击火热病邪，配伍栀子清热利湿、导邪下行。医学家费伯雄、盛心如均指出，栀子药性屈曲下行，可疏导三焦之火，引领热毒从膀胱随小便而出，为郁结邪气留存出路，避免单纯清热敛邪，大幅提升清热解毒疗效，是围三阙一治法的经典应用。
闭门留寇 是中医用药禁忌意象，与围三阙一治法形成互补。其核心内涵为：机体外感邪气、病邪未除时，若过早使用五味子、龙骨、牡蛎等收敛固涩之药，会导致邪气被敛、滞留体内，无法外泄，致使病情反复、缠绵难愈。该事象精准总结了临床用药误区，明确了“祛邪为先、慎用收敛”的用药准则，为临床合理配伍、规避误治提供了重要指导。
取易象、五行以喻治法
《周易·系辞》言“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易象以阴阳六爻模拟万物运行规律，内涵稳定且哲理深厚。中医学以坎离卦对应心肾、震卦对应肝脏，阐释脏腑气机机理。方剂学中亦多有易象应用，半夏泻心汤取泰否二卦阴阳升降之理调理痞证，交泰丸、坎离丸效法既济、未济卦交通心肾，清震汤依托震卦意象疏肝清热，均是易象思维指导组方的典型案例。
相较于易象，五行之象在方剂治法中的应用更为普遍。中医五行理论脱离了木、火、土、金、水的具象形态，形成以“生、克、乘、侮”为主的系统化理论体系，是中医理论框架。方剂学中培土生金、金水相生、滋水涵木、补母泻子等经典治法，均为五行意象思维的延伸，区别于普通物象、事象的浅层类比，具备专属、精准的临床指导内涵，是方剂配伍的理论依据之一。
取象思维是意象思维的内核，是古人认识自然、推演规律的方式，贯穿中华传统文化发展全过程。中医学深度吸纳意象思维精髓，构建起“以象喻理、以象释法、以象释方”的独特认知体系，成为中医理论的鲜明特色。
中医方剂治法的取象来源多元化，涵盖天地四时、自然气候、生活物象、人事事象及易象五行等各类场景。其中，普通物象、事象、单一天象的应用灵活具象，可将抽象晦涩的中医配伍理论、治法逻辑转化为通俗认知，有效降低了理论学习与临床应用的难度，有针对性地阐释单方、单证的治疗机理。而天地四时等稳定性自然意象，经历代医学家总结完善，逐步形成规范化的“理、法、方、药”认知模型，依托自然升降浮沉、生长化收藏的规律，搭建起人体脏腑气机、生命活动的对应体系，完善了藏象学说内容。以张元素、李东垣为代表的易水学派，依托法象天地四时的思维，创立系统的“用药法象”体系，对后世方剂配伍、临床用药产生了深远影响。
以阴阳、五行为高阶意象思维，脱胎于具象物象，又超越浅层类比，形成普适性极强的系统化思维模型，是中医意象思维的高阶形态，在治法确立、方剂配伍中具备专属且深刻的理论内涵。
方剂学取象思维兼具具象化与系统性优势，既能正确理解中医理论、指导临床实践，又能集中体现了中医整体观念、模型思维与系统思维的精髓。系统梳理方剂治法的取象类型、应用规律与内涵，对挖掘中医原创思维、完善方剂配伍理论、规范临床辨证施治，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临床实践意义。
（作者供职于河南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