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卿

近日，笔者在门诊接诊了2位腰椎有问题的患者，截然不同的临床表现与影像学结果，引发了笔者对传统疾病判定标准的深度思考。50岁的患者张先生在就诊时神情紧张，手持体检报告前来咨询。影像学检查结果提示其L4/L5节段腰椎间盘突出约6毫米，存在硬膜囊受压情况，体检报告提示病情较重，建议尽快干预。但是与影像学结果不符的是，该患者无任何自觉症状，腰部无疼痛感、下肢无麻木感，日常弯腰、系鞋带等动作均不受限。
同日下午，患者陈先生也前来就诊，自述存在剧烈腰痛及右下肢放射性疼痛，无法正常直立行走。影像学检查结果提示其L4/L5节段椎间盘突出约2毫米，硬膜囊受压程度轻微，影像学表现远轻于张先生。
从影像学角度判断，张先生的病情理应引发明显的不适，陈先生的影像学检查结果则显示无须承受剧烈病痛，但是2位患者的临床症状与影像学检查结果表现完全相悖。这一临床现象，让笔者对固有疾病认识产生了反思。

长期以来，临床诊疗多沿用“有病、无病”的二元化判定模式，但是这一标准在张先生身上完全失效。其影像学检查结果显示，患者存在明显病变，却无任何临床症状。
在临床中，此类无症状患者常被简单贴上“身体耐受性好”的标签，但是该判定属于典型的事后归因，仅能解释已有现象，无法预判病情发展，不具备临床指导意义。
无独有偶，另一例颈椎病患者的诊疗经历也暗藏临床谜题。该患者经手法、针灸、中药方剂联合治疗2周后，不适症状消失，患者痊愈。但是时隔1个月，患者病情复发，出现颈痛、手麻等症状。患者自述仅因低头搬拾物品诱发不适，且既往同类动作也曾引发轻微不适，只是本次症状较为显著。
这两个临床案例，折射出两大诊疗困惑：一是相同的影像学检查结果，患者的临床表现天差地别；二是临床症状完全消退，却不代表疾病痊愈。
深究根源，二者指向同一问题：传统诊疗将健康与疾病界定为非此即彼的对立状态，忽视了二者之间广阔、动态的过渡区间。
笔者在跟随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毛书歌学习的过程中，逐步厘清了这一误区。
中医传统理论历来重视对健康与疾病过渡状态的观察，只是相关认知未形成系统化的理论体系。
毛书歌认为，人体是有机统一的整体，局部组织的损伤，会对全身机能状态产生连带影响。这一理念让笔者明确：局部损伤是否引发临床症状，不仅取决于损伤本身的严重程度，还取决于机体对损伤的容纳与代偿能力。
这种机体容纳代偿损伤的能力，正是“毛氏动衡理论”中的“易化限度”。为清晰界定健康至疾病的动态演变过程，该理论将人体机能状态细化为五大层级，构建了完整的健康疾病谱系。
平衡态
对应中医“阴平阳秘，气血有序，阴阳升降协调”的理想健康状态。此时人体气血运行通畅、脏腑功能协调、机体自我调节能力稳定，无病变、无不适，是最稳固的健康状态。
相对平衡态
机体依托自身代偿机制与调节能力，可自主维系机能稳定，规避临床症状的状态。其常见于亚健康人群、疾病代偿期患者及康复稳定期人群。此阶段的患者虽然无外在不适，但是机体已被动调动储备机能维系平衡，属于潜在的机能临界状态。
相对失衡态
相对失衡态为临床易误判的过渡状态，主要包含3种表现形式：主观症状明显，但是无客观检查异常；无主观不适，但是影像学检查、实验室检查存在异常；体表反应点呈阳性，但是无临床症状。
前文提及的无症状腰椎间盘突出症患者张先生，属于“无症有象”的相对失衡态；症状反复的颈椎病患者，属于症状缓解后未彻底康复的过渡性失衡状态，多见于结构与功能脱节、术后愈后未稳、疾病治疗过渡期。
失衡态
机体代偿调节机制彻底失效，机能稳态被打破，各类临床症状集中显现，即临床常规定义的“发病状态”，也是大众认知中典型的患病状态。
调节后相对平衡态
依托短期临床医疗干预形成的暂时性机能平衡。此时患者临床症状虽然已缓解，但是机体系统稳定性不足，代偿能力薄弱，若中断干预、疏于养护，病情极易反复。
在临床中，部分患者症状消失后，仍存在脉象沉细、穴位压痛等体征，均属于该状态。其稳定性远低于机体自主调节形成的相对平衡态。
五大状态层层递进、相互关联，完整覆盖了从健康受损、发病到康复的全过程，彻底打破了“非健康即患病”的片面认知。其中，区分相对平衡态与调节后相对平衡态，是中医瘥后防复康复理念的关键，直接决定疾病预后效果。
对照该理论体系复盘前述案例，可精准界定患者机能状态：无症状腰椎间盘突出症患者张先生，处于相对失衡态；颈椎病复发的患者，初期治疗后进入调节后相对平衡态，因未持续巩固治疗，机能稳态失守，病情回落至失衡态，最终导致症状复发。
精准判定患者机能状态，依托毛书歌教授创立的“切摄八法”诊疗体系。其中，触摸法可探查脉象、体表温度与肌肤状态，判断气血运行平衡度；按压法可甄别局部肿胀、组织软硬、痛点阈值，评估机体应激状态；屈伸法可检测关节活动度、软组织张力与活动阻力，反映机体机能耐受度。临床需要结合脉象、舌象、穴位压痛、软组织张力等多维指标综合研判，单一检查手法无法完成精准状态评估。
在临床实践中，这套状态分类体系的指导价值得到充分验证。曾有一名颈椎病患者经治疗后症状完全消退，但是查体仍见颈百劳穴位压痛，提示机体未恢复稳态。
笔者据此建议患者继续巩固治疗，患者虽然存有疑虑，但是遵从医嘱完成疗程。
3个月后复查，患者颈部机能状态稳定，无不适，充分印证了状态精准判定与巩固治疗的重要意义，也让笔者对机体代偿演变规律有了更深刻的临床认知。
五大机能状态分类，是“毛氏动衡理论”的基石。该体系重构了临床疾病判定逻辑，摒弃了二元对立的片面认知，实现了对人体机能状态的精准分层，为临床个性化、精准化干预提供了“无须”依据。
（作者供职于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本文由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毛书歌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