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传浩  曹 珊  许二平

   《红楼梦》以封建社会现实生活为描写对象，内容包罗万象，被称为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据统计，120回本《红楼梦》中，涉及疾病与医药的有66回，涵盖中医药描写290多处，详细中医病案13个，方剂45个。书中多处涉及医药相关内容，主要用以刻画人物性格、展现生活经历，并非凭空杜撰，既体现出作者深厚的医学素养，也折射出其所处时代的中医药发展水平与时代特色。

重视脉诊，并作为四诊之首
《红楼梦》涉及人物疾病的描写中，有许多关于脉学的记载，如秦可卿的脉案、林黛玉的脉象、晴雯的脉象、尤二姐的脉案等。“切而知之谓之巧”，民间一直将脉诊能力视为医生诊疗水平的试金石，医生也将其视为体现自己水平的“招牌”。如秦可卿医案中，贾蓉与医生张友士有如下交谈。
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
贾蓉想先说病情再诊脉，是表示诚意和对医生的尊重，以免出现脉症不符的尴尬场面，实际未尝不是一种考较；而张友士“闻弦歌而知雅意”，坚持先把脉再叙病情，也显示了张友士的自信。张友士诊脉叙症的结果如何呢？旁边一个贴身服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真切得当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在这场医患交流中，医生以精准的脉诊取得了患者的信任，建立了良好的医患关系，为后期的治疗奠定了基础。
在晴雯伤风医案中，所请医生也是直接诊脉就下诊断：“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后来，晴雯给宝玉补雀金裘，一夜劳顿过度，脉现虚浮微缩，王太医断为：“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可见脉诊当时已列四诊之首，成为医患共识，对医生而言，尤其重要。
从五行论脏腑病机
由于脉诊的重要性，病机自当从脉诊而阐发，寸、关、尺分布有五脏六腑，因此从五脏五行学说角度阐发病机，成为明清医学的重要特点。《红楼梦》中的医案，以秦可卿医案、尤二姐孕证误治案、林黛玉肝郁积劳案为典型，尤以秦可卿医案为胜。尤二姐经闭3个月，便请了胡太医，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病家以为是胎气，胡太医却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肝木所致。”
此论可见于清代雍正年间阎纯玺《胎产心法》：“肝为血兮肺为气，血为营兮气为卫”“血气旺定无妊，血旺气衰应有嗣。”左关为肝，肝主血，“血旺气衰应有嗣”即胡太医所云“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尤二姐肝脉洪大，到底是肝火之月经不调还是胎气？胡太医认为是经水不调：“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肝木所致。”胡太医从五行相生角度，认为木能生火，肝火致月经不调。胡太医是误诊，还是另有隐情？疑点颇多。
林黛玉与贾宝玉姻缘难成，因梦病倒，王太医手书脉案：“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此处病机亦以五行阐释：肝木乘土，肝木胜所不胜（肺金），即肝木一亢，脾土、肺金受邪，属于典型的五行生克乘侮认知模式。在《红楼梦》第45回，薛宝钗劝解林黛玉说：“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亦是此种思路。
在《红楼梦》第10回，张友士据脉辨证诊治秦可卿医案，以五行论病机，尤为精到：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今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应胁下痛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定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这里涉及肝木克土、肝木生火、心虚生火、木火刑金、土不生金，也是以脉合五行，从五行论脏腑病机及脏腑关系的。
药方多用成方，以温补为主
明清医风，自金元朱丹溪之苦寒而转为温补，江浙医家多崇尚补益先后天之本，用药以经典成方为主。《红楼梦》中出现的方剂（如独参汤、人参养荣丸、调经养荣丸、八珍丸、八珍益母丸、六味地黄丸、左归丸、右归丸、天王补心丹等），均有显著的时代特色。
在《红楼梦》第3回，林黛玉言：“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说：“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在《红楼梦》第45回，薛宝钗论林黛玉痰嗽时说：“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安神，也不宜太热。”可见当时温补风气之盛。祛邪宜“轻灵”。在《红楼梦》第51回，胡“庸医”给晴雯看病，用药不过“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便被宝玉斥道：“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从书中对“虎狼药”的抨击来看，可见当时崇尚温补的风尚。
精心配制方药
秦可卿医案所用方剂亦属典型五行生克思路，张友士为秦氏所开之方为《红楼梦》自拟方“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此方以人参养荣汤为基础，加用醋柴胡、怀山药、阿胶（蛤粉炒）、延胡索以疏肝解郁。“补脾和肝”，从木土关系立论，有明显以五行立意的特点。
在《红楼梦》第45回，薛宝钗论林黛玉痰嗽时说：“依我说，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在《红楼梦》第83回，王太医治林黛玉痰血上涌时，“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用“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就是采用疏肝保肺之法，以黑逍遥散疏肝、养肝，肺金不受肝侮，达到肺气恢复肃降的目的。“归肺固金”当为归肺固金汤，方不可考，大抵以养阴止咳止血为功，可能与明代周之干《慎斋遗书》之百合固金汤类似。
（作者供职于河南中医药大学）